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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圍棋史話         ★★★ 【字体:  
日本圍棋史話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0-22    

 

四、大正、昭和時代


大正天皇

破門事件

大正二年 (1914),退休的岩崎八段去世,享年七十二歲。這位老先生盡管生前得罪過不少人,但他對方圓社由衰轉盛發展壯大,確實有著無法抹煞的功績。此外,岩崎棋技雖不算登峰造極,但評棋的本領可稱天下無雙,這一點是日本棋士眾口皆碑,一致公認的。是故死訊傳出,棋界同仁皆嗟惜不已。

大正三年,四十一歲的本因坊秀哉在萬朝擂台賽中連勝十台,遂由門下弟子一致擁戴,登上了九段名人的寶座。事實上,此時秀哉棋技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足以饒天下先, 當名人也算是實至名歸。不過,相生相克乃世間萬物之定理,棋也亦然。秀哉再狠,也有兩個讓他發愁的冤家,此二 人便是新銳棋士瀨越憲作和鈴木為次郎。

瀨越和秀哉一共對局十一次,從三子到對子,秀哉不曾贏過一盤。至於鈴木為次郎,由於參加萬朝擂台賽的緣故, 與秀哉對局機會較多,當時以四段的資格,甚至打至受先也贏。不過棋這東西確實有趣,鈴木固然受先能贏秀哉,但自己卻被坊門的野澤打到受二子,而野澤碰到秀哉甚至受二子也輸。那野澤在萬朝擂台賽及一般新聞棋中是有名的常勝將 軍,任何棋士都被他改過賽格,唯獨碰上秀哉,便似老鼠見了貓,功夫半點也施展不出來,豈不怪哉!秀哉對此也非常得意。他做了名人之後有人問道:「對局三十年,哪局棋是閣 下平生傑作?」秀哉脫口答道:「平生傑作尚未出世,但大正二年七月,對野澤君的二子局,可以說是畢生快心的一戰。」。這局棋秀哉確下得精彩之至,最後一目勝。消息傳出,整個棋界為之震動。翌年秀哉登極為名人,此戰之 勝確實也起了很大作用。

本因坊秀哉自升名人後,自重身份,便不肯再參加什麼擂台賽、新聞棋了。但此人視錢如命,對特約比賽或指導棋,只要報酬豐富,還是一諾無辭的。當時各報登載新聞棋,本來均由權威人士--秀哉、中川和廣瀨講評。秀哉一當名人,各報自然競相出高價請他講評。秀哉掙錢心切,雖然忙得團團轉,但也來者不拒。如此一來,講評之中就難免有了疏漏之處。殊不知,為此卻生出一件轟動一時的事來。

大正七年 (1018) 十月《圍棋評論》創刊,已升五段的野澤竹朝便在其中設了一個專欄,叫《評之評》,把秀哉、中川、廣瀨等人所評的棋,再重新評一遍。意思是取各家之精華,創爭鳴之新風,那麼其中當然就有批評原評者不是之處。

中川、廣瀨對此倒不大在乎,唯有秀哉以名人之尊,如何下得來台?便於十二月寫手喻警告野澤,勒令停止:

野澤竹朝先生︰

近日發表「評之評」及「棋界月旦」的雜誌《圍棋評論》,乃是你作為吾門弟子對本家之大不慎言行,望從速改變。吾謹以此情誼告戒於你。

                              本因坊秀哉 < 大正六年十二月五日>

。本來野澤並無冒犯秀哉之意,況且棋道妙,任何人也不可能窮盡,好壞實難有絕對標準。往往棋風不同,形勢判斷方法不同,得出結論也不同,甚至看法截然相反,這種現象在高段棋士間也在所難免。再者,秀哉所評確有明顯的失誤之處。秀哉居然不許人家說話,實也太過 霸道。

野澤為人本就倔強,如今見秀哉以勢壓人,乾脆來個不理不睬。但《圍棋評論》懼泊名人威嚴,不敢再登,於是野澤又改在另一雜志繼續批評。秀哉大怒之下,乃再發表公開聲明:

野澤竹朝先生︰

前番送去對你評棋的警告,至今未獲任何答復。作為吾門棋人之行為不可饒恕,特此除名。 此告

                             本因坊秀哉 < 大正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下令破門開除野澤家籍。這便是在日本近代棋史上相當有名的「破門案」。

不料野澤被逐出坊門,無拘無束,更加無所顧忌,索性在雜志上大放野火。秀哉名人棋盤上功夫固然厲害,但打筆仗卻萬萬扺不過野澤。結果被野澤尖酸辣潑的文章弄得好不煩惱。偏偏門下有個叫井上孝平的弟子不知高低,專愛讀野澤寫的文章,看到精彩之處還要拍案叫好。這簡直是火上澆油!秀哉聽說後,恨得咬碎鋼牙,決心要拿他開刀。

這位不識相的仁兄生於明治九年,在中學、大學期間先後做過岩崎、秀榮的徒弟,大學畢業後才成為專業棋士,是日本棋士中有大學文憑的第一人。井上孝幸平平生有一 好--最愛和業餘棋手著彩賭錢。雖已晉升四段,無奈惡習不改。他極善揣摸下手心里,讓子棋百戰不殆。人稱「本因坊加一」,意思是秀哉讓五子的,他可以讓六子。此外,井上孝平還有一個毛病,一對局時愛說俏皮話,逗人發火。這原是他對付下手的法寶之一,但成習慣後,再改不過來,弄得同門之間大傷感情。對以上兩點,秀哉平日就不大滿意, 如今見他膽敢不聽指揮,偷看「敵人宣傳」,於是在三個月後,借個題口,將井上孝平也「破門」了。

關西新銳

東京棋壇明爭暗鬥的時期,關西棋壇卻太太平平。在關西分社泉秀節父子和井上家十五世田淵米藏的共同主持下, 棋運蒸蒸日上。泉秀節父子相繼去世後,大正二年,田村嘉幸成立「同志會」把關西方面大阪、京都的棋士匯成一派,再聯合田淵米藏,共同宏揚棋道。如此經年累月的多方提倡,自然培養出不少人才來,久保松勝喜代和小岸壯二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久保松生於明治二十七年(1894),其父乃是個大官。 四歲時,他曾向父親學棋。翌年父親去世,寄養在叔父家。七歲時與一位當醫生的鄰居下棋,起初受九子也輸。半年後,久保松竟然能反讓醫生七子而常贏。那位醫生受此打擊,一氣之下,終身再不弈棋,這也可算是趣事一樁。久保松九歲時偶然得一機會與泉秀節弈了一局九子棋,居然中盤勝。泉秀節認為是奇才,再三要收為養子,培養成專門棋家。不料叔父看不起弈,不但不答應,反而從此不許他摸棋。這是久保松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一件事。

十四歲時,久保松以優異成績就讀北野中學,此時關西弈風漸盛,叔父對他的管理也放鬆了,久保松便重操舊業。上課時,老師在上講課,他在下面用紅藍鉛筆大做死活題,結果成績惡劣,竟致留級,被叔父痛打一頓。不料,之後久保松依舊我行我素,叔父氣得發昏,也拿他沒辦法。

十五歲時,大阪的棋會組織了少年棋士新聞戰,久保松報名參賽,結果他與十一歲的小岸壯二成績最優秀。最後久保松在讓小岸二子的決勝局中獲勝,遂獨佔榜首。由於這局棋 《日本及日本人》雜誌請本因坊秀哉講評,秀哉一見二人的決鬥譜,極為贊賞。有此因緣,不久小岸便前往東京,投在秀哉門下。久保松卻受阻於叔父,不得成行。 那小岸壯二在東京專心學弈,三年後重返大阪探親,再度和久保松對弈。壯二自覺在專家堆里泡了三年,分先殺殺不曾見過大世面的久保松當無問題。不料三局下來,壯二一 勝二敗,回去被父親痛罵沒出息。壯二吃罵不過,漲紅臉辯道:「我在東京和高段對局,已打到先二,雖不曾拿到正式證書,但有初段棋力不會錯!實在是久保松君也在進步… 。」

久保松聽說此事,方知自己已有專業初段棋力,高興得要命,於是更加堅定了當專業棋手的信念。叔父見他學習成績每況愈下,知道事無挽回,從此不再管他。大正二年,久保松已被公認有二段棋力。大正三年,中川社長來大阪,在田村嘉平的促成下,久保松受二子與中川對弈兩局,結果勝負各半,中川見他了得,當即授與三段證書。不僅如此,第二年,久保松又升為四段,此時他剛二十二歲。

再說小岸壯二敗給久保松,方知弈海無邊,自已之藝連雕蟲小技也稱不上,於是回到東京日夜下功夫。壯二天份雖不如久保松,但努力程度卻非常人所及,而且下棋極認真,故深得秀哉歡心。當時日本棋壇規矩,徒弟和師父一般只有下三局棋的機會,即進門一局,入段前一局,學成回鄉送別一局。可秀哉卻與壯二額外弈過不少指導 棋,真可謂愛護備至。大正四年,小岸壯二入段,第二年升二段,大正六年便一躍而為三段了。

小岸壯二升三段後,開始顯露鋒芒。大正六年至七年,他共弈了七十局棋,勝五十六局,負九局,和四局,勝率竟達九成以上,被稱為棋界的「麒麟兒」。壯二的棋細密堅韌,無懈可擊,是一種極適合於比賽的類型。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屬於「非常長考」型,僅布局就要布三天,其坐功之精湛,足以和當初的岩崎老先生媲美。所以每逢此君出戰,對 方最少也得做好廝殺十天半個月的准備。不過,壯二長考歸長考,長考之後卻能大贏特贏,別人當然也無話可說。此一 段時期,壯二可說是出足了風頭,他以四段身份參加萬朝擂台賽,曾一次連贏十一台,三次連贏六台,在《時事新報》新聞棋中更是驚人,居然連勝三十二台,創造了空前絕後的紀錄。大正八年的一年之中,壯二戰績是三十六勝四負,真是鋒芒指處,眾將披靡,不由別人不心服口服。

小岸壯二在東京躊躇滿志之時,也是久保松在關西春風得意之日。大正九年 (1920年) 三月,久保松晉升五段,由於當時關西棋壇高段棋士甚少,對此少不得要大大慶賀一 番。於是,小岸壯二和瀨越憲作分別代表坊門和方圓社,前往關西道賀。

久保松見這兩位大名鼎鼎的代表到達,真是高興萬分。 壯二是老相識自不必提,尤其對瀨越,也許都是自學成才的 關係,二人一見如故。當晚,久保松便請瀨越住在家中。原來瀨越近年來棋藝又有長足進步,大正六年已升為五段,翌年又在萬朝擂台賽中執白棋逼和常勝將軍小岸壯二,一時棋名大著。久保松久仰瀨越大名,此番相聚,同處一室,不免問長問短。

談話之間,瀨越忽然問道:「關西棋運甚昌,不知發現有天才兒童否?」久保松答道:「天才兒童倒是有一些,但關西地方畢竟難比東京,好手最高也不過五段,恐難培養出成大器者。此地有個鳥井鍋次郎的二段棋手,家里很有錢, 他開了一家「道場」廣收弟子來學棋,凡是天資極高的兒童,他教數月,便送到我家來。現在還有兩個鳥井先生介紹來的學生在我處學棋,一個名叫木谷實,另一個叫前田陳爾,都是資質極佳的好坯子。此外,還有一個棋童是大阪的朋友介紹來的,名字叫橋本宇太郎,今年十三歲,天份似乎更勝別人一籌。」瀨越聽到此處,臉上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


久保松勝喜代與五弟子合影:
前排左起:木谷實、久保松勝喜代、福原義虎;
後排左起:村島義勝、橋本宇太郎、前田陳爾。

卻聽久保松嘆了口氣,接著又道:「誰不想教出幾個好徒兒,自己面上也增光彩,但我只不過區區五段,棋力實不足以造就大器,只恐怕耽誤這等天才兒童的前程,所以再三思量,日後還是要把他們轉送到東京的名師之手。」瀨越道:「自古名師出高徒,此話半點不假,但不知老兄心目中的名師是否已有人選?」久保松道:「此三個孩兒年紀尚幼,擇師之事還要從長計議。不過秀哉名人藝冠群誰,倒是個再好不過的良師,就怕孩兒們沒這個造化。」瀨越一聽,心中暗叫「可惜!」,連忙接口道:「老兄有所不知,秀哉之技固然厲害,但授徒的本事則屬一般。如今方圓社人才濟濟,並不輸於坊門,何況中川社長和廣瀨副社長均是教徒弟的好手。廣瀨副社長的徒弟加藤信,進步神速,現已升四段,老兄想必早有聽聞。最近嶄露頭角的岩本薰,十二歲時到社,廣瀨還要授八子,只教了兩年,再與岩本弈五子局,竟被他殺得大敗,僅64手就認輸了。」

瀨越又道:「此子果然不凡,現已升三段了。當然這主要還是個人天份所致,不過,廣瀨副社長教導有方也是不容忽視呢!」久保松此時已聽出瀨越的話外之音,但他是從心底里佩服秀哉的,便故意問道:「聽說雁金准一前輩再度出山了,瀨越兄可知詳情?」瀨越見久保松顧左右而言他,不由大失所望,只得懶懶答道:「詳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雁金於上月和秀哉較量過一局,結果先著中盤勝。現在東京紛紛傳言,雁金面壁十三年,苦練獨門殺手,再度出山,志在復仇,連我也覺得雁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只怕秀哉的名人寶座連同坊門家督之位,從此再也坐不安穩了。」久保松皺眉道:「那雁金一出山便挫敗秀哉,當真令人咋舌,老兄可否擺出來讓我開開眼界?」瀨越道:「全局有二百五十多手,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覺得雁金的棋風十分細密,似乎與小岸壯二有異曲同工之妙。」一語未了,久保松忽然叫道:「唉呀!只顧閑聊,幾乎忘了正事!後日慶祝會,我想請老兄與小岸君做一局公開表演,不知老兄肯賞臉否?」瀨越笑道:「著一局棋倒沒什麼,但小岸君下棋甚慢,沒有十天半月不能終局。難道叫道賀的客人們留此半月不成?」久保松忙道:「有精彩棋賽可看,棋友們求之不得,留十天半月又算什麼?好在此局要在報紙上刊載,對他們並無不便之處。此事一言為定!現在時候不早了,老兄旅途辛苦,早點歇息吧心」於是二人息燈睡下,一宿無話。

久保松的升段慶祝會於四月三日舉行,關西有段的棋士幾乎全部到齊。大會由田村嘉平五段主持,少不得把久保松大捧一番。儀式完畢,好戲上台,瀨越和小岸便真刀真槍地殺起來。 這局棋自四月三日起,每天弈足十二個小時,到七日夜以繼日,八日凌晨三時才終局。全局自黑37扳頭,激戰開 始。至黑89止,雙方形成大轉換。從白188開始,雙方寸土不 讓,又形成另一次大轉換,出入巨大,得失難言。黑201夾時, 白202再度挑起劫爭…。此棋從頭至尾炮火連天,端得是驚心動魄。結果共弈了三百餘手,大殺小輸贏,最後戲劇性地以和局收場,於是皆大歡喜。

局後,瀨越抹著額上汗水, 說道:「小岸君之善鬥令人欽佩,此局乃是我精根傾盡的一戰,弈成和局己無愧棋道同仁了!」

長考趣話

話說瀨越憲作「精根傾盡」也不曾將小岸壯二擒下馬來,卻有一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小岸打得改了賽格。此人非別,正是鈴木為次郎。

原來鈴木在大正元年一心想發財,受友人之慫恿,曾放棄弈道,跑到馬來亞去做橡膠生意。大約是不懂經營之故,四年後,鎩羽而歸,只得重操舊業。他回國後第一戰,就是對小岸壯二。當時小岸三段,鈴木五段,小岸執黑棋。弈至官子時,白棋輸二三目已成定局,不料小岸一著不慎,反而敗了下來。 也許是該贏的棋輸了,把小岸的鬥志也給輸沒了的緣故,從此以後,他一碰見鈴木就好象著了魔,總是打不起精神來,勝負當然不問可知。本來小岸的棋專挑別人的毛病, 但和鈴木對局,這些功夫便完全沒有了。眾棋士均感奇怪。 可想破了頭也不知其中緣故。岩佐珪因和鈴木交情不壞,私下問鈴木:「小岸君執白棋能贏我,我讓你先互有勝負,怎麼你居然讓小岸君先,似乎還游刃有餘?」鈴木笑道:「我對付小岸,自有一套秘訣,所以常勝。」岩佐珪一聽,心癢難熬,纏住鈴木再三追問。鈴木被他糾纏不過,只得如實交待,說道:「其實方法很簡單,小岸君的長考相當有名。此乃他克敵制勝之寶,如想打敗此君,你就必須弈得比他更慢。一著棋他如想一小時,你就想一個半小時。小岸君見你如此長考,以為今後變化你巳計算清楚,自己就會狐疑起來,縱有鬼手,亦不敢施出。膽氣一怯,你便可乘虛而入了。總而言之,要以長考對付長考。此乃不傳之秘,萬勿轉告旁人…」

且不談岩佐珪聞此秘訣,如法炮制,到後來,以「長考對長考」竟成為日本棋士臨陣克敵的一大武器。更有甚者, 有的棋士在授徒時,把此「秘訣」當作一條戒律,命弟子嚴格遵守。於是長考新秀層出不窮,小小年紀便能坐上個一二天。當時,對於這些少年棋手來說,最重大的比賽無過於入段賽。因為一得到初段證書,便意味著正式邁入專業棋士的行列,所以每逢入段賽,戰況空前激烈,人人拼命,比賽中一手棋想一二個鐘頭乃司空見慣之事。後來有個叫星野紀 (現為九段)的少年居然創造了一手棋長考十六個小時的驚 人紀錄!

少年人尚且如此,成年棋士更不必說。如此一來,棋便越下越慢,純粹成了體力消耗戰了。過去御城棋,一般是當天弈完,輕易不打挂,自從新聞棋開始以來,觀棋的對象變成讀者,報社樂得慢慢登載,棋士也落得海闊天空地長考。 而且報紙登棋,勝負較不公開的為嚴重,棋士唯恐輸棋,更需要慢慢想。這樣比賽,身強力壯的人尚可支持,只苦了那些年老體弱的棋士。每逢比賽,便如同上刑場一般,嚇得心驚膽顫。試想在這種情形下,如何能弈出好棋來?棋界有識之士均感比賽不限時之規定,實有改革之必要,但弈風如此,人人都怕吃虧,誰也不肯從自身做起。更何況當時棋界的權威人士,如秀哉名人、廣瀨副社長,雁金准一等,皆 是出了名的長考專家,自然不肯改變既定方針。

大正九年,《時事新報》主辦了秀哉名人和雁金准一的公開賽。消息傳出,棋界哄動。試想,雁金與秀哉過去的恩怨,棋界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而且雁金苦忍十三年再度出 山,志在復仇,也是家喻戶曉的事。所以對此大賽,別說懂棋的,連不懂棋的人都顯得十分關心。

五月二十一日,對局開始。由於此棋事關重大,兩雄落子慎重,第一天僅弈了二十五手便打挂了。《時事新報》也奇貨自居,大賣關子,一天只登一、二著。半個月後續戰,至四十五手又打挂。之後棋越下越慢,往往一天弈不到十著。打挂到第十次已經是八月十六日了,也不過弈了一百 四十五手。一般的人最關心的便是誰勝誰負,但這場大戰過了三個月還是茫無頭緒,於是熱望就一天一天下降,連熱心的棋迷也對如此漫無邊際的比賽感到乏味了。

《時事新報》開始時買賣興隆,發行量不斷上漲,著實賺了一筆錢。及至後來,發覺形勢不對,但棋至中途,又不 能去催二人快下,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刊登下去。那邊棋賽沒完沒了,這邊報社急得抓耳撓腮,盼望趕緊終局。如此一來,新聞界也開始感到比賽不限時之可怕了。 然而,盡管輿論一再呼籲縮短賽期,棋士個個也深受長考之苦,但是一觸到改革此等實際問題,就無人敢攬這份苦差事了。直到「稗聖會」成立以後,這種局面才有所改觀。

三派鼎立

就在秀哉、雁金殺得難分難解之時,瀨越憲作身在家中坐,喜自天上來。他早就看中了的天才少年橋本宇太郎居然主動給他當徒弟來了。

原來久保松早就想送宇太郎到東京深造,只是擔心他身體不好,恐不勝內弟子工作,故拖了一二年。經與瀨越一番長談,知道瀨越溫厚,對宇太郎必能親如一家,另眼相看,遂決定將宇太郎送至瀨越處學棋。瀨越喜出望外,當即收為弟子。有此佳弟子,不免向人炫耀。眾人看了宇太郎的棋譜,自然也贊不絕口。

鈴木為次郎看得眼熱,向瀨越問清了原由,便毛遂自荐,老實不客氣地給久保松去信,請求他給一個徒弟。久保松平日也久仰鈴木大名,接信後便向弟子前田陳爾和木谷實道:「關西地僻,難有大成。東京現分坊社二派,棋力都是高強的。如今,方圓社鈴木五段有心收徒,爾等願去否?」前田年齡比木谷實大二歲,平日久聞本因坊秀哉乃當今名人,便乘勢要求老師將他送到坊門去。木谷當時僅十二歲,並無定見,悉聽久保松安排。於是久保松把木谷送給鈴木為徒,並把前田推荐給坊門秀哉,此二人便到東京來了。

前田和木谷到東京時,秀哉和雁金的激鬥剛好結束,由秀哉獲勝。這當初人人關心的一局棋,耗到此時,觀眾早已倒了胃口,甚至連勝負都懶得過問。結果轟轟烈烈的大賽,落了個冷冷清清的收場。有識之士如瀨越之流,目睹此狀, 心中都橫了一個大疙瘩,愈發痛感不限時間弊病太大,改革 之舉實不容再緩了。於是便向社長廣瀨進言,勸他首先在方圓社實施。

原來在一年以前,即大正九年(1920)七月,中川千治因副社長廣瀨專橫,對社務常感掣肘,自己身體又不好,便主動辭去方圓社社長之職。中川在決定由廣瀨繼任社長的同時,曾授意廣瀨:「瀨越君年輕有為,可委以副社長重任,於社務必有益處。」不料,廣瀨聽了卻大不願意。他心目中的 副社長人選,當然是得意弟子加藤信,但又不便當面頂撞中川,所以借口岩佐珪資格比瀨越老,把此事擱置下來,暫不設副社長。如今見瀨越居然指手劃腳,要插手社務,心中疑竇頓生,只道瀨越此舉必為副社長之職而來。再者,廣瀨自己也是長考專家,與岩崎健造、本因坊秀哉並稱「長考三巨頭」,資格遠比小岸壯二為老。瀨越對他提倡限時,當然是毫無結果。

瀨越原無爭權之心,只是認為限制時間乃大勢所趨,便不嫌麻煩,再三和廣瀨據理力爭。當時雁金也巳經歸到方圓社麾下,是吃過秀哉苦頭的人,對限時這一點頗為贊同。瀨越又說服了鈴木,三人一同勸說廣瀨。廣瀨心中更加不悅,但表面上卻作出笑臉,說道:「諸位之言確實有理,無奈有史以來,弈棋從不曾限過時,故改革之舉,事關重要,需要慎重從事才是。」瀨越等不得要領,只得回去。

事實上,廣瀨這人雖自私,但確實相當能幹,和當年的岩崎健造屬同一類型。可惜他也和岩崎一樣,犯了專橫拔扈的毛病,結果剛繼任一年多,便弄得人緣惡劣,偏他自己還不知道。

大正十一年,雄心勃勃的廣瀨,為統一棋界,便想組織圍棋協會,於是百般設法,向諸方有志之土募捐,果然籌得一大筆錢。他便自作主張把方圓社搬到當時最有名的「丸之內」大樓裡,准備以方圓社為骨幹,由他主辦協會成立事宜。

要說廣瀨真也是濫用職權,如此大事,居然事前不向任何人打招呼,未免太過目中無人。瀨越、鈴木便以理事身份,對此提出書面意見,揚言要辭職退社。廣瀨雖恨得牙癢,但唯恐小不忍亂大謀,只得承認疏忽,請求理事會追認遷社之事,同時答應帳目公開,再不隨便挪用籌款。雙方既已妥協,一場風波原可平息。不料廣瀨身邊的一個侍童,因遭廣瀨斥罵,心中不甘,就把廣瀨歷來瞧不起瀨越、鈴木等言行,加油添醋,向二人告密。二人聽了,怒火 中燒,當即聯絡雁金和原屬坊門的高部道平,密謀脫社另立組織。

不久廣獺因勞累過度病倒在床,瀨越等人便趁機發難,突然向廣瀨提出辭呈,如此一來,形勢急轉直下。 是年十一月,以雁金、鈴木、瀨越、高部為中心的新組織「裨聖會」成立了。此會一成立,首先打出「打破傳統陋習,順應時代潮流」的大招牌。其新制度、新作風,著實令 人耳目一新。不但方圓社因中堅分子退社而大傷元氣,連初時拍掌稱快的秀哉名人,現在也覺事態嚴重,不得不急謀對 策了。

原來,稗聖會成立後,其制度全部針對傳統積弊而發。首先便是采用限時制,決定雙方各限用十六小時。但此制度還不夠精密,曾有瀨越對鈴木一局,局面微妙,雙方大長 考。鈴木弈至一百七十一手,時間正好用完,白棋還不曾下子,居然就被判勝了,是為當時限時制之一弊。後來有人提 出「讀秒法」,才算解決這一難題。

第二,裨聖會修正了當時的段位制,之前升段用推荐制,其中頗有執事者愛憎情份在內,而且有些高段棋士等閑不肯出手,一年之中難得弈一二局棋,稗聖會就提倡選手權制,以對局成績決定升段與否。

第三,規定分先棋,執黑先著者貼四目半。這實在是一大創舉。因為實力相當者,如不貼目,執黑者獲勝甚易,假 如碰到一局定勝負的場合,執白棋者當然一百個不願意。故貼目制一出,頗受棋士歡迎。發展到後來,發覺貼四目半也 是黑棋勝率高,於是又改為現在普遍施行的貼五目半。

其實圍棋乃是一種藝術,布局之始,先著這一子究竟有幾目價值,誰也無法精確計算出。現在貼五目半的制度,不過是因黑白勝率大致相當而流行的,將來或許還會更改也未可知。但黑棋先著貼目的制度,遠較不貼目為公平,這倒是千真萬確的。 稗聖會以上創舉,確實適應時代要求,使日本棋壇之風氣煥然一新。故一般青年棋士對稗聖會都頗有好感,以致秀 哉名人和廣瀨社長見了非常著急。 廣瀨一急之下,病況愈重,只得讓岩佐珪繼任社長,主持社務,同時提拔加藤信為副社長。

那岩佐珪向來是個好好 先生,實際權力便全都為加藤信所把持。但方圓社改組後, 情形並未好轉,最令人頭痛的是社內以小野田千代太郎為首 的一幫年輕人,竟然公開贊同稗聖會,要求與之合作。弄得加藤坐立不安,又氣又怕。 坊門的秀哉名人到底見多識廣,知道大勢所趨,非一門 一派所能阻止,就有改組本因坊家成立新圍棋會之意。只是苦無資金。想來想去,只有加藤信懷揣巨金,可派用場。便 叫小岸壯二為說客,前往方圓社摸底。

小岸到社,正值加藤信氣急敗壞之時,一聽由坊社合併經營新圍棋會,當然大可考慮。當天晚上,加藤便親自去見秀哉談判,雙方決定新組織名叫中央棋院。於是坊社之間, 化敵為友。

大正十二年 (1923) 一月二十一日,中央棋院就在「丸之內」大樓內的方圓社新會館正式成立了。 消息傳出,稗聖會棋士不禁有些驚慌,瀨越卻冷笑道:「坊社二家勢同水火,今番合作不過是權宜之計,勢必各懷鬼胎。何況以廣瀨之為人,秀哉豈能容忍?」果然一語中 的,不出三個月,中央棋院就分裂了。 分裂的最大原因,歸根結底還是一個「錢」字。

原來中央棋院創立之初,開支較大,方圓社的基金自然墊進不少,加藤是財物幹事,總覺得墊錢吃虧,整天愁眉苦臉。終於向秀哉提出二項要求: 一、方圓社基金,應歸方圓社所有,所墊付之款,應由坊門負責籌還半數。 二、發行中的《棋院新報》乃方圓社《圍棋新報》之繼續,故該報發行權及經營權,應歸方圓社所有。 坊社既合併為中央棋院,還要彼此分明,斤斤計較,秀哉對加藤出爾反爾的無理要求,當然不肯答應。更因棋院成立後,岩佐珪和加藤信的正副社長名義被取消,都變為委員,獨秀哉原銜不改,加藤心有不甘,曾多次要求秀哉恢復田村保壽原名。本因坊乃秀哉引以為豪的姓氏,如今叫他改名換姓,如何能夠接受?於是加藤借此理由,於四月一日晚 上,一夜之間以方圓社老招牌,換了中央棋院的招牌。第二天,坊門棋士到棋院來,均被加藤拒之門外。一時人人愕然,大吵大鬧起來。

秀哉聞訊,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當即決定另在銀座建立中央棋院。缺少資金,一向視錢如命的秀哉,居然連自己的房子也典押了,總算弄到五千元。同年五月,中央棋院遷到日本橋川瀨石町,破釜沉舟地幹起來。於是東京棋界便成為三派鼎立之局面。

日本棋院之創立

話說東京棋界三派割據,各行其是,誰也不服誰,看上去統一局面永無指望了。卻不料就在這一年 (1923) 九月一日,關東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東京幾凡乎整個毀了,秀哉名人煞費苦心建立的中央棋院,被大火燒成平地。受此打擊,秀哉欲哭無淚,心中懊惱已極。多虧門下小岸壯二等得意弟子竭力扶佐,才得殘喘。


關東大地震.銀座受災情況

稗聖會受到的打擊,也不在中央棋院之下,會館皆成灰 燼,財產損失盡光。只得暫棲瀨越六段家中,慘淡經營。 然而,對方圓社來說、震災卻是不幸中之大幸。原來方圓社經營不力,搬出「丸之內」大樓只是早晚問題,這突發的災禍正是體面搬出的絕好時機,不但可免除一切義務,而且不必再償還租金,省下了許多錢財。是故,只有方圓社得以在震後的大混亂中,悠悠然圖謀再舉。 所幸這段黑暗時期,為時尚短,半年之後,終於出了一位救苦救難的「菩薩」,獨立承擔,捐出十萬塊錢成立了「日本棋院」,此人就是有名的財閥大倉喜七郎男爵。從此之後,棋界大同團結,圍棋在日本重開新階段,更加欣欣向榮了。


大倉喜七郎男爵

「日本棋院」之創立,稗聖會的高部道平應記頭功。原來高部這人頭腦聰明,頗有主見。他曾於明治四十三年 (1910) 前往中國,在東北、京津、江南一帶游歷了近十年,先後受到當時的教育總監段祺瑞和欽差大臣楊士琦的特殊禮遇,更與當時中國第一流的棋手張樂山、汪雲峰等對局,使中國棋士領略了日本先進的圍棋理論,對提高中國棋藝水平頗有功勞。當時,日本已有覬覦中國滿洲之志,高部在華的活 動,自然受到日本政界、財界人士的注意。如此一來,他便結識了不少達官貴人。地震之後,基礎最薄的稗聖會已至山窮水盡階段,眼見得非解散不可,高部不愧為高參,思來想去,最後選中了熱心棋道的大倉喜七郎。於是高部登門拜訪,請求大倉幫助稗聖會渡過難關,終於打動了大倉。 不過,大倉說道:「假如本因坊、方圓社、稗聖會能捨棄前怨,團結一體,精誠合作,我可以解囊相助,在所不惜!」

高部大喜,當即跑去見本因坊秀哉名人和岩佐珪社長, 轉達了大倉的意思。二人自然驚喜非常。第二天三方頭面人物一同去拜訪大倉,表示感謝,並發誓睹咒要共倡棋道,於是大倉馬上拿出十萬塊錢。二層鋼筋水泥結構的「日本棋院」會館,就在赤溜池建立起來。此會館佔地面積二百多坪,外觀富古典情趣,內部裝飾多采用西洋的先進設備,既安靜,又舒適,實為自古以來最好的對局場所。 此間,各棋士與大倉接觸頻繁。但大倉喜七郎最器重 的,卻只有瀨越和小岸,認為此二人是今後棋界最有希望的人才。

瀨越為人溫厚,又給大倉出了不少好主意,大倉對他有好感自在意中。小岸則是當時最活躍的棋 士,多方奔走,廣加聯絡,對復興棋界甚有功勞。其苦幹之程度,使大倉為之感動。 不料小岸命薄,眼看日本棋院即將成立,他卻因勞累過度,剛升了六段,便突患腸梗阻,於大正十三年 (1924) 一 月七日死去,享年只有二十七歲。棋界英才小岸之逝世,不僅在秀哉名人心中蒙上一層陰影,而且全國棋士皆不勝惋惜。小岸生前於棋枰上縱橫馳騁,軍功赫赫,死前一年中, 戰績十戰九勝,真可謂常勝將軍,可借只獲六段便到頭了。 不過,後來他的女弟子增淵辰子為師爭氣,培養出一個殺得日本棋士人人膽寒的徒弟,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田榮男九段。

大正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大倉喜七郎舉行記者招待會, 正式宣布日本棋院成立。第二天,歷時四十六年之久的方圓社宣告解散。七月十七日,大地震過後半年有餘,在外國賓客和朝野顯貴集聚的東京日比谷的帝國飯店,突然出現了許多穿著帶有家徽和服的人,他們的衣著與帝國飯店的格調很不相稱,因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這是圍棋界大聯合的開場,這些人是應大倉喜七郎的邀請前來赴會的棋手們。

全國協商會的紀念照片使知情人有異樣之感,前排正中並肩坐著本因坊秀哉和大倉喜七郎理所當然,而瀨越憲作卻也悠然自得地坐在前排,相反他的前輩高部道平和同輩的鈴木為次郎等人卻站在了後排。在圍棋界這樣保守的社會裡對順次問題是很講究的,即使是現在也還是分什麼上坐和下坐。這張照片的次序排列明顯地不對頭。大倉喜三郎特別喜愛的是瀨越和坊門的小岸壯二。小岸也許是因為成立中央會館時過於勞累而得病身亡了,現在只剩下瀨越一人盡受君側之寵。這張照片就是明顯的證明。


創立日本棋院
(前排左4為秀哉, 5為大倉)

 
日本棋院永田町址            日本棋院女子部

會上宣布,日本棋院由德高望眾的宮內大臣牧野伸顯為總裁,大倉喜七郎為副總裁。以下十二名理事均由名流擔任。此外,還就比賽制度、時間限制、段級的授與、普反教授、創辦比賽、棋書雜誌出版、棋士之培養、在婦女中推 廣、棋院增設諸設備、於各地設置支部等十大問題,作了詳細規定。以上規定皆以大眾普及為目的,日本棋界開始以嶄新的面目出現了。

殺棋之名局

 

大正十三年十月一日,日本棋院機關刊物《棋道》創刊號出版了。廣大棋迷慶幸今後弈道之發揚光大,不料翻開《棋 道》第一頁,便赫然登著:雁金准一、鈴木為次郎、高部道平、加藤信、小野田千代太郎等五棋士,因違反院規而除名。全國讀者全都大吃一驚,不明所以。 原來,五棋士之被除名,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們擅自參加《報知新聞》棋賽,實際上仍是過去的積怨在作怪。雁金、 高部二人過去曾是秀哉的死敵,如今屈居人下,自然乏味之極。加藤信一向發號施令,現在要受命他人,心中如何能痛快?鈴木和小野田是覺得坊門師徒相護,秀哉偏心過甚。更兼秀哉以名人之尊,君臨天下,確實有些作威作福之舉。於是五人便脫離口本棋院,打出了「棋正社」的旗號。

雁金等五人脫院,就本因坊秀哉來說,真是求之不得, 所以他力主維護棋院尊嚴,把他們部除名。恨只恨不能連瀨越一起開刀,否則那日本棋院的創立便真如坊門的老店新開了。原來瀨越在大倉副總裁心目中的地位,著實非同一般, 大倉甚至有請瀨越主持日本棋院之議。瀨越感此知遇之恩,雖 不滿秀哉所為,也不肯與裨聖會舊友同進退了。不過五棋士畢竟是棋界的精華所在,大倉甚感不安,故在決定將他們除名之前,曾與瀨越仔細商量過。瀨越進言道:「雁金、高部二人與秀哉名人舊怨尚在,新仇又生,硬要撮合在一起,似無必要。至於其他三人之去,乃一時氣憤所致,並無非走不可的理由。鈴木君走了,但愛徒木谷實 (Kitani Minoru) 仍留在棋院,此乃去志不堅之表現。加藤亦然,並未將師弟岩本薰帶走。小野田無野心,無成見,越發沒有非去棋正社的理由。所以此三人遲早會回來的,屆時務請閣下既往不咎,重加收留。」大倉聽了方才放心。果然瀨越料事如神,第二年春天,鈴木和加藤二人真的先後脫離棋正社,重回棋院了。 剩下的雁金、高部和小野田以《報知新聞》社為據點,全力與日本棋院對抗。無奈《報知祈聞》社財力有限,棋正社難有發展,雁金等人便欲另找靠山,於是通過關係找到《讀賣新聞》社社長正力松太郎。

松太郎是個極精明的人,看出可 以趁機大撈一把,就建議棋正社與日本棋院作一次新聞對抗戰。雁金等正想扭轉局面,一舉揚名,對此建議自然求之不 得。便由高部主筆寫了一封公開信,向日本棋院公然挑戰。 這封挑戰書寫得精彩之極,不但文情並茂,而且音調鏗鏘,文中頗有許多對秀哉名人在棋界祟高的地位加以否定的言詞。秀哉看了氣破胸膛,對此挑戰立予接受。於是一場空前大戰便在院社之間爆發了。

院社對抗賽第一局,由秀哉名人出戰雁金七段。這本來就是一場罕見的「好戲」,在《讀賣新聞》有計劃的安排下,越發引人注目。報社賽前先發表院社二方人士針鋒相對的談話,賽時又在全國設置「速報盤」,當場講解戰局;此外還請數名文壇著名作家擔任觀戰記者,借其生花妙筆,極力渲染戰況。如此一來,果然收得奇效。東京人人關心自不必說, 凡是《讀賣新聞》報紙所到之處,無不引起巨大反響。於是《讀賣新聞》發行量一躍而增加三倍。相反,最初獨立支持棋正社的《報知新聞》社卻被完全排擠在外,一怒之下,便與棋正社斷絕了關係。


院社對抗賽第一局:左:雁金;右秀哉

這一戰於大正十五年 (1926) 九月二十七日開始。雙方各限十六小時,雁金執黑先著。秀哉名人的布局走得十分漂 亮。弈至黑53,局面微妙。原來黑53扳後,局部並不 活,但白棋左右均有弱點,是硬殺還是自補,非有極精確的計算不成,於是秀哉宣布打挂。 經過一夜的苦思,秀哉終於動了殺機。白54、66強硬封 鎖,60以下硬去黑棋眼位。雁金未料及此,只能拼命扺抗。 至黑67斷,形成對殺局面。因天色已晚,秀哉大袖一揮,道聲「打挂」,又走了。 從盤面看來,黑白雙方皆有危險,故不但《讀賣新聞》報紙一出,傾刻之間便被搶購一空,而且在全國的《速報盤》前,人山人海,棋迷們各持己見,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社長松太郎聽說消息,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不知報社因為奇貨可居,故弄玄虛,還是出於秀哉授意,之後整整休息了九天才復弈。如此當然便宜了秀哉。這一天弈至125手,下邊的肉搏戰,慘烈無比。憑心而論,象 這等硬吃手法,萬分危險,只要有一絲一毫的誤算,白棋就會全線崩潰。若非休戰多日,讓秀哉從容作周密思考,他是否有此膽量,確屬疑問。 之後,又打挂兩次,十月十八日為最後一戰。雁金巳知必敗,仍然咬牙堅持,期望奇蹟出現。秀哉名人更不敢大意,穩扎穩打。弈至白234提清黑子,消去隱患,236至246 活凈上邊,黑棋敗局己定。此時,雁金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白254後,計時員讀至五十八秒,依照規定必須要落子,雁金卻呆呆坐著。公証人高部道平催促道:「請下子!」雁金卻似沒聽見,只吐了一口長氣。高部無奈,只得宣布:「黑棋超時判負!」

事實上,此時即便叫棋仙來續,黑棋也要輸五六目。 這局被稱為「殺棋之名局」的棋,搏殺之激烈,堪稱名局之最,所以雁金雖敗也頗值得自傲。第二局,按勝留敗退的原則,原該由社方小野田與秀哉再戰。但秀哉因身體不好,當初就和報社講好只下一局,何況他與雁金大戰期間便病過一場,於是改派橋本宇太郎出戰。棋正社不知其中密約,以為秀哉怯戰。小野田就拒絕應戰,情願等秀哉病好再賽。為此,對抗賽幾乎陷入僵局。最後經報社苦勸,棋正社終於讓步,同意重新開賽。之後,雙方輪番出戰,你爭我奪,戰成四比六。棋正社雖處下風,但還未露敗象。不過棋院方面好手自秀哉名人以下,有十八名之多,而棋正社只有三人上陣,所以十局弈下來,雁金等三人深感人手不足之苦。於是野澤竹朝在高部的請求下加入戰團。

原來野澤自被秀哉逐出門牆後,一直住在神戶。他多年未參加升段手合賽,自然還是五段。但野澤自覺巳有七段力量,便自封七段,要以此資格參賽,棋正社當然認可。不料棋院方面鈴木為次郎卻跳出反對,說野澤不夠資格升七段。野澤盛怒之下,向鈴木發出作十番爭棋的挑戰書,對抗賽倒 反而一時不能出場了。 院社十局賽過之後,棋院新銳棋士開始陸續出陣,棋正社就有些吃不消了。及至木谷實四段上來,棋正社便似房倒梁傾般崩潰了。


木谷實

原來,當時橋本、木谷等都已在棋壇嶄露頭角。後起之秀凌駕前輩棋士,在日本棋院的內部比賽中已充分顯露。所以雁金等人還以對四段的手合來和木谷等新銳抗爭,當然要 大吃苦頭,木谷實一口氣連勝十場,將棋正社三雄打得顛來倒去,木谷也因此被稱為「怪童丸」。最後多虧雁金拼命血戰,才把木谷打下去。經此一來,勝負已成一面倒。棋正社鬥志皆無,內部之間又互相埋怨,小野田一怒而脫社回歸棋院。廣大棋迷興趣全失,報紙銷量重又下跌。《讀賣新聞》一見情形不妙,當即採取措施,以對抗賽為輔,轉而全力捧起鈴木和野澤的十番升段爭棋來。

野澤的血淚誓言

原來,野澤因當年敢於太歲頭上動土,在雜誌上批評秀哉名人,而且文章罵得相當精彩,所以在棋界是個出了名的角色。另外,此二人早在三、四段的時候就曾有過一場激戰,結果野澤竟把銳氣正盛的「旭將軍」打至先二。鈴木七段一直以為奇恥大辱,念念不忘報仇雪恨。此番二人再度 交戰,舊恨新仇報在今朝,必有一番精彩的演出。這等絕好時機,生財有道的《讀賣新聞》社哪能放過?

是時,報紙連日捧場,稱野澤為「棋界之彗星」、「常勝將軍」,同時又捧鈴木為「旭將軍」、「百勝將軍」。於是一個常勝、一個百勝,到底誰勝,讀者們確也頗感興趣,報 紙銷量遂告穩定。讀賣新聞社嘗到甜頭,後來一有機會就舉辦十番棋,竟以此出了名。


1924年裕仁親王(2年後即位昭和天皇)
與妻子(後追號香淳皇后)

二雄十番大賽第一局,於昭和二年 (1927) 三月七日開 始,中途打挂兩次,十四日終局。結果野澤先聲奪人,先著中盤勝。第二局鈴木執黑,由於勝負太過嚴重,雙方雖各有十六小時,但仍有時間不足之感。弈至一百五十三手,野澤被判「超時負」,鈴木也僅餘二十六分鐘。 第二局結束後,野澤病情惡化,只得暫作休養。

原來野澤患有肺結核,已至三期,相當嚴重。專家弈棋本就甚耗體力,何況這是事關重大的比賽?野澤竟以重病之身,作此豪舉,豈非拿性命鬧著玩?果然賽中就屢發高燒,鈴木知道後,大吃一驚,生怕因為比賽時成日對坐被他傳染,便要求隔室對局。二人分坐兩室,面前各放一塊棋盤,如此遙遙相對,過招用記錄紙傳遞。這樣的比賽也算是別開生面 了。第三局於八月開始,野澤黑棋十目勝。

鈴木一見野澤雖帶病作戰,但「常勝」餘威仍在,心中大感焦躁,不由發起狠來,甚至連棋士極為重視的大手合 (升段賽) 也棄權了,一心一意對付野澤。果然自第四局起,連勝三局。第七局野澤執黑弈成和局,接著鈴木又勝一局,以五勝二敗一和領先。野澤是否降級,關鍵就在第九局。這時野澤已病骨支離,活象一具僵屍,友人皆勸他借病收場。野澤苦笑道:「我壽命將盡,即使中途罷手,也已不久人世,何不死得英雄些?一個人如能弈出足以傳世的棋來,則死且不朽。今日我只有盡平生之力,奮起拼搏,豈有怯戰之理?」這番血淚誓言,聞者莫不感動。 無比關鍵的第九局於昭和五年 (1930) 三月舉行,距第 一局開始的時間已整整三年了。原來自第二局後,野澤力不 從心,故每次打挂總要隔五六天乃至半月之久,一局終了非三四個月,才能再弈下一局,所以如此漫長。

第九局比賽時,野澤面色枯乾而憔悴,常常神情恍然地凝視虛空,顯得無比凄滄。在場之人皆耷拉下頭,不敢去看一眼野澤。對局場上似乎始終籠罩著一層陰森森的鬼氣。可惜野澤盡生命之餘火,只以和棋告終。最後一局野澤執白棋,看來凶多吉少。這時野澤實在支持不住了,別說下棋,連吃飯走路均感困難。挨到昭和六年 (1931) 一月,終於抱憾死去,臨死還念念不忘最後一戰。這十番爭棋實際上只弈了九局就結束了。

憑心而論,野澤雖多輸三局,但以他的身體狀況,一般人是否能弈完一局尚屬疑問,何況九局?而且這九局棋皆弈得相當精彩,其中幾局更可謂傳世之佳作。是故,日本棋士一提起野澤竹朝,無不肅然起敬。


野澤竹朝

萬年劫事件:白勝,但黑也沒有輸

昭和二年 (1927) 春季,日本棋院已看出棋正社不堪一 擊,再不把他們的挑戰當一回事,而全力准備棋院的一件大事:東西對抗賽。

原來日本棋院創立以來,根據手合制度,所屬棋士每月要弈二局棋。但這種比賽比起新聞棋,既單調又無收入,故日子一久,眾棋士便感乏味了。於是,日本棋院決定采用新的大手合制度。先將院內棋士分為東西兩軍,兩軍又各設甲、乙兩組。甲組棋士限四段以上,或三段中最佳者,達到 一定勝率可升段;乙組限初段以上,如達到一定勝率則可升入甲組 (同時升段)。然後,東西兩軍再甲組對甲組,乙組對乙組進行對抗賽。

優勝的獎勵也分甲乙組。甲組團體賽,優勝旗一面,又獎金一千元。個人賞:高段棋士,冠軍一千元,亞軍五百元,第三名二百五十元,第四名一百元,低段棋士則減半。 乙組團體賽:優勝旗一面,又獎金五十元。個人冠軍一百元,亞軍五十元。 比賽定於每年春秋兩季舉行,連續二月,每周一賽。每局打挂只限一次,以後必須日以繼夜,直至終局。對局限時則根據對局者的段位,從各執十六小時到五小時不等。

當時各棋士對此新制度,一致擁護。大家摩拳擦掌,各為本軍而努力。這場大戰一起,果然熱鬧空前。由於東西對抗賽優勝者名利雙收,一局棋勝負不但關係個人得失,而且 直接影響團體,所以參戰棋士莫不戰戰兢兢,全力以赴,甚至有輸棋之人叩頭以謝團體的情形。更兼先前組陣時,就有門戶之見及個人好惡等因素在內,東軍方面皆是坊門反鈴木的弟子,西軍方面盡是方圓社和瀨越一派。如此抗爭,自然同軍之人,親上加親,情同手足,異軍之人,非吾同類,勢同仇寇。不但大手合對抗賽時如此,在賽場之外也從敵視而漸趨極端。

摩擦既舊,終於在昭和三年的秋季,發生了一樁有名的「萬年劫」事件。

原來瀨越七段在一年半的比賽中,成績甚佳,如果此次秋季大手合再有出色表現,則成為以實力升八段的第一人。 當時的升段制度遠較現在為嚴格,連木谷實、前田陳爾這等狠棋士,也只有搖頭的份兒,偏偏給大倉副總裁最器重的瀨越獨佔鱉頭,對於秀哉名人實有重大不利之影響。為此,坊門所在西軍 (東西軍一年一易位) 經過仔細研究,認為除寄望於木谷實和林有太郎二人努力外,關鍵一役還在高橋重行三段的二子局,必須得勝,否則勢難阻止瀨越升八段。於是團軍將士你打氣,我加油,呼聲不絕於耳。可憐高橋突然成為要人,不免受寵若驚。為了應付此戰,他閉門不出,將那古往今來的二子譜幾乎打了一個遍, 仍覺準備不足。

十月十日大戰來臨,高橋搜索枯腸,果然走得甚凶。無 奈瀨越棋高不止一籌,高橋負擔又過大,結果弈至白99時,黑棋巳現敗象。從黑152開始,雙方展開劫爭,黑因劫材不足,只得讓劫於196位做成萬年劫。所謂「萬年劫」,參考圖即為典型例子。


參考圖

除此場合,白如想吃角上黑子,必須在A位自緊一氣,於是黑先手在B位提劫,對白 來說,沒有豐富的劫材絕不敢這麼下;反之,黑如想消滅白棋,須先B位提劫,而且劫勝之後也不能粘,否則成雙活, 必須再於A位緊氣,於是白C位提劫,黑則要去尋劫材。因為這種劫,黑白雙方誰劫勝都不能馬上粘,彼此都有顧慮,故稱「萬年劫」。

在一般場合,由於大劫材不易找,都不打劫而作雙活計算。此局右邊之情形,正屬此類。不料高橋知道敗勢已定,要以此萬年劫作文章了。 瀨越一見便知其意,越發弈得堅實,不給黑棋可乘之隙。至白275、277 自填二目補凈最後的劫材,局勢已非常明朗,白棋塊塊活棋,且固若金湯。此時白棋盤面領先十八、 九目,黑棋又連一個劫材都找不到,按說只有認輸。誰知高橋橫了心。偏要頑抗到底。


1928年(昭和三)十月十日、十一日萬年劫事件
黑下302之後局面,右方為萬年劫

黑302後,盤上只餘單官了,當時日本棋院尚無圍棋規則之擬定,但傳統的不成文法,單官是不必收也不應收的。瀨越見高橋仍正襟危坐,毫無認輸之跡象,不由光火起來,便走了一手單官。高橋也跟著走單官。直到單官收盡了,高橋仍然不肯投降。氣得瀨越臉色鐵青,把棋罐一頓,說道:「真是咄咄怪事!」

大手合原有仲裁之設,三位仲裁人中,秀哉名人遠行未返,中川八段臥病在床,只有岩佐珪在場。他聞聲趕來,審視盤面後,對高橋道:「高橋君,請粘劫終局!」不料高橋借右邊有劫,堅持尚未終局,四周棋士都走攏來。於是東西兩軍棋士,各維護本軍,你一言,我一語,年餘積憤,借此發泄。甚至由吵罵而大打出手起來,亂得不可開交。岩佐珪威信不足,西軍根本不受其指揮,只得當場宣布:「此事如何處理,待名人回來再定奪。」

過了數日,秀哉回來,高橋等接到家中,不免陳述事件經過。秀哉看了棋譜後,首先痛罵高橋:「下出如此臭棋,真是丟盡臉面!」最後看到 302手之後,瀨越收單官,他就得意了,把棋譜一收,道:「明日到棋院去,本人自有道理!」

第二天,岩佐珪自然向他報告。秀哉佯作不知,又將此局照譜擺了一遍,擺到收單官,便一本正經對岩佐珪道:「且不談右邊之劫白無法解決,收單官之舉已逸出傳統弈理之外,更無勝負可言。只能以無勝負而論!」岩佐珪明知秀哉偏袒小舅子高橋,但又不敢得罪名人, 只好向眾宣布。東軍棋士當然不服,群情激昂,全體退出比賽,秋季大手合竟為之停頓了。

憑心而論,高橋之強詞奪理,乃為不爭之事實。糟就糟在瀨越先走了單官,如黑302手後,瀨越即宣告終局,則黑棋再無歪理可講。由於日本棋士從來不收單官,所以瀨越此舉,無異畫蛇添足,弄得無以自解。 最後,大倉副總裁出面打圓場,裁決為「至黑302止的結果,可認為白勝。但之後,黑棋也沒有輸。」這真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奇妙說法,但逼於形勢,東西兩軍也只得妥協了。

經此一來,大倉深感東西對抗賽弊病之嚴重,弄不好日本棋院將再次分裂,於是第二年便取消東西對抗的團體賽。 從此大手合便成了現在以個人升段為中心的比賽。不久,日木棋院圍棋規則,也此事件的推動下,制定出來了。

天才吳清源

話說瀨越好端端的一盤贏棋,被弄成不明不白的無勝負不說,還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心情自然惡劣之極,偏偏他愛若親子的徒弟松澤四段又突然病死。雪上加霜的雙重打擊, 使瀨越肝腸欲碎,痛不欲生。正值此時,一件空前的大事發生了,中國天才少年吳清源來到了日本。

早在大正十五年 (1926),岩本薰六段和小杉丁四段前往中國游歷時,曾與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弈過棋。結果岩本六段讓三子,兩局皆輸,讓二子一局僅勝二目,小杉四段讓二子中盤敗。岩本以為奇蹟,回國後,在撰寫的《支那漫游記》中對此詳加介紹。於是吳清源的名字開始出現在日本報紙上。


岩本薰

別人倒還罷了,瀨越本是專愛收羅天才少年的人,得知此事,恨不能一把將此少年從中國抓到自己身邊。於是極力向大倉副總裁游說。大倉當然同意,便轉托政界要人犬養木堂。最後日本國發出指令,讓駐北京公使芳澤謙吉 (犬養的女婿) 全權交涉辦理。


犬養毅(木堂) (Komichi Bokudo)

昭和二年 (1927),井上孝平五段去北京游訪時,讓二子與吳清源對弈,結果中盤大敗。井上大驚,再改以讓先三局,弈成一勝一和一打挂。井上回國後,對吳清源大加誇獎, 稱他有勝過傳聞之才能,並一口咬定吳清有三段力量, 而且只多不少。這下子瀨越更沉不住氣了,當即給吳清源去了一封信,正式邀請他來日。據說當時犬養木堂知道此事時問瀨越:「如果北京的天才少年來了日本,將來奪取了各人位該怎麼辦?」瀨越竟然回答:「這正是我的宿願!」

昭和三年,瀨越派高足橋本宇太郎專程去北京,辦理吳清源來日的具體事宜,同時正式考察一下吳清源的棋力。結果橋本四段讓先兩局皆敗。同年10月23日,吳清源在母親及大哥的陪同下乘商船「長安丸」抵達日本,在神戶港上陸。那時他剛滿十四歲。 到日之後本,吳的人身安全由犬養木堂保障,日本棋院副總裁大倉喜七郎每月給他 200 日元 (當時大學生剛畢業的第一份工也只有40日元的月薪) 的生活費 (為期兩年)。

剛到日本時,吳清源一直穿著中國馬褂,以那種打扮出席各種正式的場合。一周之後,在床次竹次郎先生家受到招待時,喜多文子對吳說:「既然已經到了日本,總是穿那種服裝就不太合適了。」就贈了一套和服給吳清源。從那以後,每逢棋賽的時候,吳都喜歡穿上和服出場。


喜多文子

喜多文子是瀨越夫妻的媒人,後來也作了吳清源夫妻的月老。吳氏在日期間,她好像母親一樣對他多方眷顧,給他以極大的幫助。

瀨越見朝思暮想的天才終於來到身邊,如獲至寶,馬上為吳清源申請三段證書。


1936年,吳清源歸化日籍,取名吳泉。
左起:吳、母舒文、長姊清儀、妹寄子、次兄炎、妹清英

不料日本棋院的大多數棋士並不買帳,認為頂多授與初段。 最後根據大倉副總裁指示:以假定三段格,立即進行正式的「段位認定」對局。這次「試驗對局」充滿濃烈的國際比賽氣氛,這是因為吳清源只是一個14歲的中國孩子,而日本的棋士14歲能入段的都極少,如果吳清源一來就定為三段,許多人感情上接受不了。

1928年12月,日本棋院首先出陣的是本年大手合最優勝者篠原正美四段,手合為吳清源受先。

那時日本棋院規定四段以下的低段者的限用時間各為八小時,採用一日終局制。不過,那次棋賽考慮到吳不習慣限時制,因而取消時限。無論如何,這是吳來日後的第一戰,又充滿了國際比賽的濃烈氣氛,因此吳非常緊張。篠原也磨刀霍霍,施展出渾身解數。雙方竭盡全力來戰,最後下完這一局時,整整用了三天。因這是場重大比賽,對局室決定選用整潔如新的日本棋院的「婦人室」。在這個平時不常用的房間裡邊,放置著鏡臺和床,能夠為婦女提供住宿的方便。據說這是根據留學美國的大倉先生的指示而造的,當時在日本也是寥寥無幾的房間。這盤棋清源執黑,中押勝。

接著,秀哉名人上場,由於名人對三段是「二三二」的手合,所以吳清源受二子,弈於日本棋院的特別室。瀨越由於太過擔心,連觀戰也不去,結果黑棋以四目勝而終局。值得注意的是:吳第一手下在星位,可算是新布局的萌芽。由於當時下手對上手,沒有第一手下在星位的,而秀哉卻沒有為此訓斥吳清源,也被認為是有器度的表現。


吳.秀哉二子局

秀哉倒也識貨,局後評道:「黑棋態勢極莊重堅實,成功地將優勢保持到終局,布武堂堂,未給白以可乘之隙。此二子局可作為快心之傑作。」最後村島義勝四段出場,吳清源黑棋五目勝,遂被正式定為三段。

從1929年至1932這三年時間中,是吳清源來日本後最熱心學棋的時期。那一時期,吳段位不高,執黑棋為多,以秀策流為主體,戰績輝煌,獲得了「黑先無敵」的美譽。例如1932年的對局成績是44勝5敗1平,升為五段。升入五段之後,吳清源執白增多,由於當時無貼子的規定,若仍然照昔日的小目定式,白棋無論如何會落後於人。 吳清源開始打出三三或星的布局,一手佔據角地,盡快向邊展開。這種思路在吳清源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但以小目締角為傳統的日本棋界卻受到巨大震動。

這一時期的木谷實,布局總是投在低線位上,但戰績不佳,便不斷地改為高線位上投子,開始「比角地更重視中央勢力」的摸索階段。這樣吳清源和木谷實這兩位年輕的俊傑,在各種棋戰中都有意識地打破常規,在布局階段即佔據 高位,使對手大驚失色,當時被稱為「新布局」,在日本棋界掀起一場革命。

      
小室翠雲為木谷升七段而作之畫        秀哉題字              大倉題字    

昭和四年 (1929),吳清源在《時事新報》主辦的擂台賽中,首次 碰上了木谷四段。由於此二人,一個是力拔千鈞的「怪童丸」, 一個是連闖三關的「天才將」,所以大受棋迷歡迎。

比賽之日,吳執黑棋第一著便打在天元上,在場眾人皆吃一驚。殊不知,更匪夷所思的招法還在後邊。只見木谷方落一子,黑棋便仿照白棋下一招,如此一手一手地模仿起來。頓時,木谷如坐針氈。這種弈法,白棋要反復長考,確保不為黑所乘。而黑棋只要模仿待機,幾乎可以不必用時思考。如此一來,木谷沉不住氣了,幾次三番離席向公証人抱怨道:「如此模仿下去,棋就沒法下啦!」但吳清源此舉並未違反規則,眾人也無可奈何。

白64後,黑65開始變化,此時黑棋形勢不壞,模仿戰略獲得成功。最後因黑113出了惡手,白棋才得以三目勝。此戰一經見報,輿論為之轟動。贊成的認為不失為一種創舉,反對的則認為是失去了圍棋的藝術性,爭得不可開交。但是不管眾棋士樂意不樂意,模仿棋的戰法仍舊流傳下來。後來到了藤澤朋齋九段手裡,竟成其以不變應萬變的克敵之寶。

世紀之決戰:名人對吳清源

昭和八年 (1933),在日本所有的棋士中,木谷實和吳清源堪稱珠聯壁合的名望棋士。於是《時事新報》抓住良機, 請此二人作十番大賽。殊不知,這十番棋竟成為「新布局革命」的前奏。

原來,吳清源在升為五段後,執白棋增多,但當時春秋季大手合無貼目規定,若仍照傳統的小目走法,總覺得白棋落後於人,於是在「捷足先登、盡快展開」上大動腦筋。那木谷實本是絕對的實利派,布局總是下子於低位。但此一時期,他見戰績不甚佳,便不斷地改為高位下子,並以此探索 一種「重視勢力之新布局」。

此二人不愧為弈壇奇才,一番努力之後,果然都有所創新。在此十番棋中,吳清源執黑棋著出當時極為罕見的對角星布局,木谷實也著出一反傳統的重視中央勢力的下法。 弈至第五局,中途打挂時,木谷請吳清源到非常有名的信州地獄谷溫泉游玩。此時正值盛夏炎熱之際,吳清源早有心找個幽靜去處,靜養一番,故一聽去地獄谷溫泉,心中大喜。 於是二人攜手同往。


信州地獄谷溫泉區


信州地獄谷溫泉區入口

到了溫泉後的第二天早晨,吳清源信步踱入木谷的房間,只見他正面對一個陌生人講解圍棋。一問方知木谷計劃寫圍棋書,正在向作家鴻原先生口述,吳清源很感興趣,就坐在一旁聽講。講的內容主要是有關新布周的觀點,初聽時,吳清源簡直不知其所云,然而越聽越覺得言之有理,一下子便入了迷。待鴻原告辭後,二雄便就「新布局」之事,熱 烈地探討起來。清靜的地獄谷溫泉就這樣變成「新布局革命」的發祥地。


2003年10月12日在地獄谷揭幕的《新布石發祥之地》記念碑


吳清源夫婦在記念碑前留影

同年秋季大手合時,二雄開始正式施用新布局。其中木谷對長谷川章五段一局,堪稱代表作之一。此局白6、8、10矛頭直指中原,是過去見所未見的。白2、4、 8的三連星,也是日本棋史上最早的三連星布局。結果長谷川五段在新布局的威壓下,很快就潰不成軍,僅140手就投降了。

 
  十六武藏之局                       前十三手

吳清源當然也有精彩演出。他執白對小杉丁 (Kosuki Tei) 四段的一局棋,引起了轟動。當時記者寫道:「…由於黑弈13時,盤上棋形極象「十六武藏」棋(日本民間一種擺石子比賽的游戲 ),故此局以「十六武藏」命名。結果小杉四段也嘗到了新布局的鐵拳,156手後便認輸了。

不僅如此,二雄秋季大手合中大用新布局,勝率竟意外的高。大手合戰績公布,吳清源名列榜首,木谷緊跟其後為第二名。一時間,新布局名聲大振,日本絕大部分的棋盤上,到處都展開了玄麗的「空中戰」。從幕府初期本因坊算砂開始,日本拋棄中國座子制 度,開創自由落子。但在300餘年的發展過程中,又形成以 「小目」為基礎的模式。「新布局」的誕生,使小目定 式所束縳的布局又得到解放,棋手布局的思維方法獲得自 由,棋盤上的世界變得更加寬廣。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曾寫「新布局的青春」一文,贊揚說:「 木谷實、吳清源創造新有局的時代,不僅是二人蓋世天才的青春時代,實際上也是現代圍棋的青春時代。」

正值此時,讀賣新聞社主辦了「日本圍棋選手權戰」,參加者為當時實力最強的十六名棋士。棋戰優勝者可獲受先與秀哉名人對弈一局的榮譽。最後吳清源在決勝中打敗橋本宇太郎,成為優勝者。此結果正是正力松太郎所最最希望的,得意忘形之下竟當眾大誇宇太郎,道:「太好了!你輸得太 好了!」弄得宇太郎啼笑皆非。


攝於1930之相片。
由前面(先在右)開始:吳清源四段對小野田千代太郎六段、高橋重行三段對宮菜二六段、
木谷實五段對加藤信六段、 久保松勝喜代六段對瀨越憲作七段

昭和八年 (1933) 十月十六日,比賽在京橋的鍛冶橋館中 進行。在此之前,各新聞報以「不敗的名人對鬼才吳清源的決戰」的標題大肆宣揚,弄得無數棋迷如醉如痴,心癢難熬。


三三、 星、天元之局 1-15 手

此時,正值吳清源運用新布局得心應手之際,故而一開局,他似乎未加思考便將黑1、3、5三著,按三三、 星、天元的順序著出來。此舉頓時引起軒然大波。對至高無上的名人居然走出這等罕見布局,本身就屬大不敬行為,更兼這三手棋,皆與坊門傳統布局格格不入,尤其是三三,在坊門中被定為「禁手」。所以,不但坊門棋士個個怒氣沖天,社會上的棋迷們也分為截然兩派,一派連連喝采,另一派則認為豈有此理,「是對名人的不禮貌」。剎時間抗議信雪片般地飛到《讀賣新聞》社--那正力社長要的正是這種效果,自然樂不可支。可對吳清源來說,則是大傷腦筋之事。半月之後,木谷、吳二人合著,安永一主筆的《新布石法》問世,這種情況才有所緩和。

 
《新布石法》  三三、 星、天元之局,左為秀哉

恰恰就在那個時侯,日本策劃和挑起了「滿洲事件」,中日關係異常險惡。因此這盤棋從始至終籠罩著「中日對抗」的強烈色彩,社會上的陰風冷雨陣陣向吳清源襲來。正是在這樣嚴峻的情況下,年僅19歲的吳清源與日本第一高手展開世紀性的決斗。

這局棋從1933年10月16日開始,經過漫長的冬天,直到次年1月19日宣告給束。弈這局棋時,秀哉巳五十九歲,吳清源僅僅二十一歲, 考慮到名人的健康情況,每周只在星期一對弈一次。由於當時並未採用封棋制,名人可以視情況暫停,此為白棋絕對有利之處。例如第8天,秀哉一開始便將預先考慮成熟的一手棋打出,吳清源僅考慮兩分鐘便應下一手,而後秀哉長考3個半小時也未落子,即宣告暫停收兵回營。每一次暫停後,秀哉召集弟子們徹底研討局面。事關日本和本因坊家的榮譽,坊門弟子全部積極行動、出謀獻策, 必欲將吳清源打敗而後快!

從白6開始,一直進展到中盤,基本上旗鼓相當, 黑棋未失先著效力。 弈到黑159手時,已是第二年的二月五日了,秀哉又宣布打挂。這是第十二次打挂,當天僅弈了四手棋。此時黑棋將小勝的姿態是明顯的, 但秀哉則認為是細棋。

秀哉身材非常瘦小,然而一旦坐在棋盤前,卻又顯得無比高大莊嚴,自有一種震懾人心的氣勢。面對吳清源的新布 局,秀哉依舊采用傳統的小目套數,步調略給人以緩慢的感 覺。但是他畢竟技藝精湛、老謀深算,因此棋到中盤時,黑棋也只是略微優勢。但是在關鍵時刻,秀哉打了出第160的 「妙手」,吳清源終以二目敗而終局。 關於第160的「妙手」,傳說是秀哉的弟子前田陳爾四段(當時)想出來的,但也一直未能得到証實。只是在對局的最後一天,吳清源抽空去廁所時,看到對局休息室中, 秀哉的弟子們黑壓壓一片,手中拿著許多棋譜,都是將收官至終局的各種下法徹底研究透的記錄。這也說明秀哉與弟子們已經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備,所以第160的「妙手」無疑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事隔15年,1948年時瀨越憲作在一次座談會上說:「這是一樁秘密事。那時被吳清源打過一手之後,苦思具想的秀哉回府後立即召集弟子們,為考慮下一手棋研究了各種打法。結果採用了還擊的那一手 (即指第160 手),是前田這個弟子想出來的…」

盡管瀨越先生聲明此話非正式,不得發表!但《讀賣新聞》仍舊登報泄露出去,結果惹得坊門弟子們勃然大怒,嚴厲向瀨越追究責任, 瀨越無奈只好辭去日本棋院理事長的職務。

對白160, 黑161是最善之應手。在160的影響波及下,至188,黑右邊五子被吃,局面轉而對白有利。弈到最後那天,黑棋敗北似已成定局,但184手以後,盤面還殘留著若干複雜官子,故吳清源仍在扺抗。此時在對局場之外的休息室內,秀哉名人的弟子黑壓壓地聚集了一群。盡管直至終局的多種收官方法早已被研究透了,但坊門弟子仍然神情嚴重,焦急不安地注視著戰局進程。吳清源一次走出賽場,無意間看到如此緊張的氣氛,頓時嚇得手足無措, 於是趕忙向師父瀨越求救。瀨越當即拜請了京都圍棋界巨頭--吉田操子,來擔當公証人。後來,就連擔當應急公証人的吉田,見此戒備森嚴的陣勢,也大吃一驚,覺得事態非同小可。 結果,白棋終於贏了二目。耗費時間:黑二十二小時六分,白二十二小時十七分。在終局的瞬間,秀哉名人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後來,秀哉評此局時,說道,「坦率地說,此番對局,在各種意義上來講,都是難下的棋。吳、木谷二人 創造新布局,以此向舊傳統挑戰。種種原因,使我未能達到超脫之境地,這使我回顧往昔,深感技藝尚不成熟。可以想象,對方以三三、星、天元的新法打來,我身為名人,心情無論如何也難保平靜了!」

總之,這局棋影響之大,在近代日本圍棋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不僅顯示了吳清源的蓋世才華,也預告了「吳清源時代」即將來臨。


木谷實(1909~1975)


秀哉


秀哉引退棋新聞


秀哉引退棋紀念照,前列左三為秀哉,
後列左四為川端康成


左起:高川秀格、川端康成、田榮男


川端康成書法

不敗名人之隕落

昭和十二年 (1937),六十三歲的秀哉名人因年高體弱,疾病纏身,便宣告引退。日本棋院為了隆重紀念這一歷史事件,在《東京日日新聞》社支持下,為秀哉名人安排了一場「告別賽」。由於秀哉在最後十餘年中僅僅弈過兩局正式棋,一次是與雁金七段,另一次便是與吳清源五段,結果名人皆勝,所以秀哉在棋界已成為不敗之象征,被譽為「不敗的名人」。正因如此,告別賽消息一傳出,舉國為之轟動。於是獲得與名人進行告別賽的權利,便成為棋界精英人人奮鬥的目標。

為了選拔秀哉告別賽的對手,先舉辦了歷時一年的「名人挑戰者決定戰」。首先在六段級進行,久保松、前田獲得優勝。接著鈴木、瀨越、加藤信、木谷等七段,加上六段優勝的久保松、前田,舉行了六人循環賽。對此六人來說,獲此挑戰權不僅能大出風頭,而且必將隨告別賽一齊永遠載入圍棋史冊。故而,此六人簡直是以身家性命來爭奪挑戰權的。其中又以鈴木和瀨越為最。

原來鈴木當年號稱「坊門星」,曾有黑棋贏秀哉二局的紀錄,成立日本棋院後,根據新規則,鈴木便有八段資格,但秀哉只授他六段,為此,鈴木才有參加稗聖會之舉。現在,鈴木靠自已實力打上七段,又正處風華正茂之壯年,自然想借打敗名人,流芳百世。

瀨越與秀哉原就有過節,日木棋院成立之初,他和秀哉在定期手合中弈過兩局,執黑棋贏了一目,但受二子卻弈成和局。此局一和,把他過去連勝秀哉的戰績都減色了。對此,瀨越視為奇恥大辱,始終念念不忘報仇雪恨。無奈秀哉從此 不再親披戰抱,瀨越也毫無辦法。今番有此良機,怎肯輕易放過?

按說,鈴木、久保松乃木谷的恩師,木谷理應讓二位恩師獲得再次與名人決勝的機會,才是盡弟子之情。不料,木谷竟毫不客氣擊敗鈴木,接著又在決勝局中戰勝久保松,以全勝戰績獲挑戰權。久保松倒還罷了,那滿懷熱情的鈴木七段卻因永無機會與名人對弈而遺憾終生。

木谷為何如此絕情?除此人是個出了名的爭強好勝者外,其中另有一段隱情。原來,從名人棋所廢絕以來,名人只不過是名譽稱號而已。但在傳統意識中,名人的崇高稱號和絕對權威仍一成不變地保存著。所以盡管本因坊家已消亡,成立了棋院等機構,但秀哉以名人之尊,仍然有君臨棋壇之作風。坊門弟子敬之為神明,當然無所謂,但此作風在別系棋士的眼里,便成了橫暴壓逼了。那木谷便是受「壓逼」者之一。

據說在日本棋院成立的那一天,慶祝會上安排了兩局表演棋。一局為高段的,由中川對岩佐珪;一局是低段的,由木谷實對前田陳爾。前者是自己人,弈來客客氣氣;但後者乳虎相搏,完全是真刀真槍。 血戰正酣時,秀哉忽然走進對局室,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便走了。約莫半小時,秀哉又來了。這次他嘖嘖稱奇連聲,頗似不耐煩的樣子。旁觀記者莫明其妙,只聽秀哉口中嚷道:「中押!中押!」又出去了。一刻鐘後,秀哉三度出現,一見木谷仍在攢眉苦思,忽然大喝道:「棋早輸了,還弈什麼!」晴空霹靂,在場眾人莫不大吃一驚。木谷驚魂稍定,忙膝行而前,向秀哉求道:「拜托了!請讓我再下幾著看看…」秀哉不答,冷笑一聲,拂袖而去。木谷勉強又弈了幾手,終於認輸。

事實上,當時局面勝負不明,木谷尚未至要投降的階段,但他吃了名人一喝之威的驚嚇,鬥志全失,不敗也要敗了。這助陣逼降之舉給木谷心中留下的創傷,大約十分慘痛。因此在十六年之後的今天,寧願冒犯恩師,也要與秀哉決一死戰了。

木谷獲挑戰權後,對局雙方和主辦的日日新聞社、每日新聞社以及日本棋院,就對局條件進行了長時間的討價還價。最後決定雙方各執四十小時 (當時限時最長為十六小 時);每隔四天對弈一次,並把白棋打挂權改為封手制,即每天暫停時,該著子的一方把將要下的一步標在記錄紙上,然後密封後交公証人鎖入保險櫃內,以防泄漏天機,這一條是木谷在接受吳清源失敗的教訓,拼命力爭才定下的規則。此外,對局者及有關人員在整個比賽期間不得擅自離開對局場地所在的旅館,也不能會見其他棋士,以免比賽有 不公正之嫌。

從以上規定來看,大約日本有棋以來,此戰是最有火藥味的一戰。 同年六月二十六日,在芝紅葉館為名人告別賽舉行了開棋式,講好雙方各弈一著,接著是慶祝宴會。舉行開棋式的做法,除此次告別賽之外,是沒有先例的。由此可見棋界對告別賽重視之程度。

是日,棋界名流幾乎全部到場,新聞記者,日本棋院的理事和監事,以及坊門弟子也出席了,當棋盤擺放於大廳中央時,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氣。只見秀哉站起身,手中拿著扇 子,猶如武士自然會攜帶腰刀前來一般。於盤前落坐後,名人仰起頭來,炯炯直視前方。木谷七段也坐下,向秀哉施了個 禮,便將棋盤上的棋罐放於右膝旁,然後再施了個禮,就閉 上眼睛一動不動了。整個大廳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秀哉引退之局:左為木谷實

賽前,木谷七段是否用新布局向名人挑戰,已成為世人的熱門話題。隨著棋子落盤之聲,所有人的目光,齊聚盤上。揭曉了!木谷的第一步下在了右上角小目上。也就是說新布局創始者之一的木谷,決心要以傳統布局來最後結束名人的一統天下。 在刺眼的燈光下,秀哉名人突然挺直腰身,聳起雙肩,緊張地注視著棋盤。頓時,眾人皆感到名人身上似乎透出了森森殺氣,不覺心中一凜。

其實,秀哉身不滿五尺,重不足七十斤。據為他冶病的醫生說:「名人的體質象發育不全的孩子,連腿肚子凡乎都沒有肉。按此體質,休說弈棋,恐怕連挪動自身的勁力都沒有哩!…」但令人不解的是,秀哉一旦盤前落座,立即顯出其身材比別的棋士大上一圈,而且給人以無法扺抗的威壓感,竟使觀戰眾人為之色變。

過了五分鐘,名人忘了封盤,擺了個要下子的架式,木谷忽然替代秀哉道:「決定封盤了!」秀哉如夢方醒,在日本棋院幹事的引領下,獨自退到隔壁房裡,關上房門,於棋譜上記下第二手,再放入信封內。 之後,秀哉回到大廳,將信封封上,在封口處簽上名字。木谷也在下方封口處簽上名。然後將此信封套入另一大信封內。工作人員再於加封處簽上名。隨後鎖入保險櫃裡。於是,開棋式就算結束了。

翌日續戰,對局室設於古雅幽靜的二樓。木谷向秀哉施禮後,真正的交鋒便開始了。公証人從保險櫃拿出信封,在日本棋院幹事的監督下,當著對弈者的面,確認封印,再讓木谷看了名人記下的一手,隨後於棋盤上擺上這一手。這就是封盤。

「開始吧!」名人催促道。聲音雖小,卻很激昂,甚至有些不耐煩的味道。可木谷不為所動,只微微睜了一下眼, 便又閉上了,口中如念誦經文一般。良久,啪的 一聲,放棋子的脆響打破了死樣的寂靜。此時已是上午十一時四十分了。

六分鐘後,木谷打出黑3,道了聲「對不起!」旋即離席而去。此乃木谷的習慣,一到比賽便要不停的喝茶,故小便頻繁,一上午竟能小解十餘次。接著打出黑5,又去了一 次。 秀哉長考四十一分鐘,才打出白6。實際上,此二人皆是長考專家。秀哉長考資格之老,自 不必提。木谷則是長考新秀,此人弈棋,時間從來不夠,幾乎盤盤讀秒,但只剩最後一分鐘時,他卻能以准備一口氣著百手的氣勢直壓過去。反倒成了威脅對方的一種辦法。不過,二人對局的態度卻迎然不同。秀哉一埋頭棋枰,幾乎目不斜視,輕易不開口說話,並且絕不起身走動,那木谷卻剛坐下又站起,忙亂無比,而且一邊對局,一邊諜諜不休 地說些不相干的笑話。但今日碰上秀哉這麼個木雕泥塑般的名人,木谷很快便自覺無趣,閉上了嘴巴。 是日,僅弈至白12,便到時封盤了。

六月三十日,比賽按原訂計劃移至箱根。七月十一日,在奈良屋旅館繼續弈戰。至黑23扭斷,局面開始複雜化了。 黑27打吃後,由秀哉名人封盤。

七月十六日,第三輪開始。黑37飛罩開始,至黑47一氣呵成地築成一道堅實無比的厚牆。局後,秀哉名人認為「黑 47允許白48佔下邊大場,應該說是緩手」。木谷卻在對局感想 中寫道:「47若不補強,此處必給白棋以施展手段之餘地。」擔任解說的吳清源則大加誇獎道:「黑47乃絕招,厚壯無比!」

事實上,黑47一手無比強烈地顯示出木谷的棋風。由於秀哉中盤搏殺的力量是超群的,所以盡管木谷本身是以實力著稱的力戰棋,也不肯正面對抗秀哉的拿手招數。而是採取站穩腳跟,竭力縮小名人作戰餘地的策略。

第四輪弈戰時,黑67飛覷試應手,持白68壓後,黑69居然強硬地挖。對此,秀哉整整苦思了一小時四十四分鐘,這是此局開始以來名人思考時間最長的一次。午休時間一到,秀哉立即起身離去,而木谷久久站立盤側,口中喃喃道:「弈至此關鍵之處,到了高峰了!」

午休吃飯時,秀哉食不甘味,直勾勾地凝望虛空,他感到了木谷的爆發力。弈戰過程中,木谷頻頻離席小解,其次數之多,連從來見怪不怪的秀哉名人都驚奇不巳。後來木谷這一怪習,成了圍棋刊物的雜談欄和漫話欄的絕好材料。 這一天共弈了十五手,白80封盤,用去四十四分鐘。

七月三十一日續弈。白82拆後,黑83長考了一小時四十六分。木谷剛打出此手,秀哉迫不及待,猛然站起身來。在場之人為之愕然。名人不顧一切地站起身來,乃前所未有之事。但見他清的面頰越發顯得瘦削,露出疲憊不堪的神色。是日,白88封盤。

八月二日,秀哉面部開始浮腫,胸部也疼痛起來。

八月五日,秀哉名人坐於盤前,緊閉雙唇,連眼瞼也腫脹了,對黑89的飛拆,名人整整長考了兩小時零七分。午休之後,名人臉上顯出痛苦神色。於是這天僅弈了一手,白90 便封盤了。

當天,木谷忽然出人意料地宣稱要放棄比賽,因為木谷自覺與重病在身的對手爭鬥,實在是勝之不武,萬一敗北,更是名聲狼籍,不如趁此勝負不明之際,體面收場。但是,這局棋已在報上連載,吸引了全國棋迷,正是緊要關頭,木谷此舉無疑是給報社的當頭一棒。於是報社有關人士,日本棋院代表拼命勸說木谷。直至八月九日夜里,木谷才在連夜趕來的夫人的苦勸下,勉強同意續弈。

十日,秀哉病情無什變化,在醫生的認可下,重又步入對局室。此時正值仲夏時節,戶外陽光璀璨。但在逆光映照的室內,名人枯乾的面容簡直象個幽魂。木谷也顯得焦躁不安,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與戶外生機盎然的世界相比,賽場則完全是個鬼氣森森的陰曹地府。 是日共弈了九手。輪木谷下黑99時,秀哉離開棋枰。隨後木谷脫去外褂,挖空心思地在想封盤這一手。 那秀哉一回到自己房內,居然立即和小野田六段著起將棋來,而且下完將棋,又接著打麻將。行將就木般的名人如 此不顧性命地娛樂,眾人皆以為是「回光返照」之象,莫不提心吊膽。

八月十四日,在秀哉堅持之下,比賽照常進行,然而僅下了一手棋,白100便封盤了。此時,名人心臟病十分嚴重,胸腔已出現積水。醫生嚴禁他對弈,報社也死心了。秀哉入院後,告別賽終於中斷。

三個月後,名人出院,又能對弈了。由於天氣轉涼,比賽地點改在伊東的暖香園。

十一月十八日,面色蒼白的名人於盤前落坐時,眾人皆覺心中一震。但見秀哉剛剛理過發,原先斑斑白髮被染得漆黑,在瘦削的脖頸和高聳的顴骨映襯下, 頗有些滑稽可笑。但誰也笑不出來。在箱根對局時,秀哉便是把白髮染黑後赴戰的。年近古稀之人,染髮之舉似乎不相稱,但表現出秀哉名人不甘衰老,要以年輕人的姿態進行決戰的悲杜氣勢。是故,不但觀戰者,甚至木谷七段也流露出敬佩之情。

名人啟封白100,已至上午十時半了,白100粘,是三個月前秀哉在箱根最後一戰中僅弈的一手, 也是他在醫院念念不忘、深感後悔的一手。局後秀哉評道:「白100思考欠周,如在102位擋,黑形勢似不容樂觀。」

白100後,黑101只有侵入右下白地,而侵入也只有二路跳,但木谷整整想了三個半小時。觀戰者為之膛目不說,連從來不動聲色的秀哉也嘟嚷道:「很有耐性呀!」五分鐘後,白102衝。下黑105時,木谷又長考了四十二分鐘。這一天僅弈了五手,黑105封盤。名人只用了十分鐘,木谷卻用了四小時十分鐘。至此,木谷總用時已達二十一小時二十分。

十一月二十五日,啟封黑105。兩份鐘後,秀哉便打出白106,木谷陷入長考。白108具有威脅左上黑角和減削中央黑勢的雙重意義,並兼守左邊白棋,是絕妙的一著。此手秀哉思考了四十七分鐘。但木谷為黑109的封盤之手,整整想 了兩小時四十三分,當天共弈四手。木谷費時三小時四十六分,而名人僅僅用了四十九分鐘。

二十八日,啟封黑109。弈至白120,局面微細之極,到了勝負關鍵之處,雙方都全神貫注。秀哉名人微顫著頭,飛速地計算盤上目數,木谷則扭動著身子,額上暴起了青筋,手中急促地扇動著扇子。接著,一向畏寒的名人也展開大扇,神經質地扇起來。真是令人生畏的激鬥場面!木谷用了一小時四十四分後,以黑121封盤。

在伊東的三次對局,雙方共弈了二十一手,黑費時十一小時四十八分,白僅用一小時三十七分。黑、白所花時間之懸殊,形成了奇異之對照。其實費時推敲、比試坐功本是名人的拿手好戲。

十二月一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眾人均覺精神為之一爽。殊不知續弈之前卻發生了一樁怪事--譜上的封手居然找不到了!封盤之著是不讓任何人看的,由該著子的棋手親手寫在棋譜上,然後裝入信封。對弈者再打上封印,裝入另一個大信封,由棋院代表加上封印。最後放入保險櫃。是故啟封之前,誰也不知黑將投子何處。黑121之封手,究竟下在何處?它是此局的高潮,所有的觀戰者,都緊張得屏聲斂息。

眾目睽睽之下,棋院的八幡幹事讓弈雙方檢驗封記後,打開信封,取出棋譜。開始在譜上尋找黑121封手。不料竟不曾找到。八幡不由慌了手腳,好不容易找到了,才「啊」地喊了一聲,接著慌慌張張地擺出此手。秀哉一見,臉上頓時變了顏色。


121手:怪招

原來,此時盤上中原正處酣戰狀態,誰都以為黑棋要走中原。這也正是八幡所以找不到封手的緣故。木谷於封盤時竟走出類似尋劫材的著法,引起眾人的反感,更激起了名人的憤怒,因為這是高手所不恥的作法。後來,黑121也成 為棋迷們議論的話題。但一年後,秀哉對此評道:「現在黑 121時機恰到好處,稍一猶豫,被白168、170扳粘,黑121便可能失效。」終於澄清了真相。

據說,見到黑121時,秀哉一怒之下,曾打算放棄比賽,但始終未能下決心,結果還是弈了下去。 黑129終於殺入中腹白地。對此,吳清源評道:「黑決心已下,129是決勝的一種氣勢。」卻不料,秀哉對黑棋的拼死氣勢置之不理,僅思考二十七分鐘,便於130位衝。對此意外的一手,連觀戰記者都大吃一驚,預感到一場巨變的來臨。

果然,黑131先手長,接著黑133打,長驅直入,衝進白地。剎時間,眾人仿佛聽見了白陣嘩然潰散的聲音,知道秀哉之敗,已萬難挽回了。「 不敗名人」竟鬼使神差般地走出白130的敗著的心態,直到現在還是個謎。

黑129斷時,白中腹情勢巳緊急,秀哉理應慎重從事,但他好象對此險情毫不在意,只想了二十七分鐘,便打出決定命運的一手。何況對白130,黑之不應,不要說秀哉這種頂尖高手,連一般棋士均能判明;事實上,白130如在231位切斷,孰勝孰敗尚未可知。


130手:敗著

弈白140時,是提二子還是長出?秀哉口中不停地嘟噥道:「不懂,都差不多。不懂!」同時大扇其扇。是日,黑 145封盤。

十二月四日,剛剃成禿頭的秀哉名人一走進對局室,便對木谷沉聲說道:「今天下完它!」木谷默默地點了點頭。

局勢已進入收官了。秀哉緊鎖雙眉,目光似電,一派嚴峻的神態。木谷呼吸急促,不知不覺地探出了身子。此二人恍如兩柄銳利的短刀在交鋒,重重殺機,充滿場內。

下午二時四十二分,黑 237 打出後,歷時半年之久的告別賽,終於結束了。 秀哉名人默默地於盤上填了一只空眼,這時列席的小野田六段低聲問道:「是五目嗎?」

他明知名人輸了五目,卻有意這麼說,以圖消除名人的憂鬱。

「嗯,是五目…」秀哉嗓音沙啞地答道。他抬起紅腫的眼險,已經再也不想擺放棋子了。盡管對局室已擠滿了人,但室內是死一般的寂靜。良久,秀哉仿佛忽然驚覺,脫口問道:「我用了多少時間?」回答是:「白棋共用十九小時零五十七分,黑棋用了三十四個小時零十九分…」

「是嗎?」名人深深地嘆息道,隨即抹亂了盤上的棋子。

一場空前絕後,無比悲壯的告別賽,就這樣結束了。「不敗名人」一生最後的角鬥以失敗告終,象徵著日本棋界新舊時代的交替。一年之後,末代名人本因坊秀哉於熱海逝世,時在昭和十五年一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七歲。


木谷實

從此之後,日本棋界告別了遙遠的明治、大正時代,揭開了昭和時代的嶄新一頁。

「新布局」時代   

一九三四年秋季舉行的圍棋大賽中,木谷與吳清源這兩位集時代眾望於自身的天才少年,以前無古人的革命性手法參加了比賽,並且奪得了第一名、第二名,從而轟動了整個圍棋界。

「新布局」無愧於使用「革命的」這個詞,它以否定過去傳統形式的新鮮之感征服了棋迷們的心,掀起了空前的圍棋熱。

舊手法體系的基礎可以遠溯至德川時代初期本因坊一世算砂及其弟子中村道碩的時代。但這並不是說只是到算砂、道碩時代才具備了這種形式。遺憾的是在那以前雖有傳說卻並無重要的對局譜留傳下來,所以現在難以準確地推斷了。不過,對算砂以前的棋我們可以零散見到一些古譜,如鐮倉時代的和尚日蓮和日朗的對局譜、戰國時代武田信玄和高阪彈正的對局以及真田昌幸和伊豆守信幸的對局等。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真田父子的對局是在永祿四年(公元1562年),而算砂和利賢的對局是在天正年間(公元1573-1592年)織田信長的「本能寺之變」的前夜,其間最多相隔十幾年,但是二者下棋的手法卻有天壤之別,而這種差別又非僅用「技巧之差」等詞句所能解釋的。如果牽強解釋的話,那只能說戰國時代東國武士階層流行的圍棋和當時的文化中心京都算砂、利賢、道碩等人下的棋不是一個路子,它是由另外的途徑傳來的。

算砂以後,與中村道碩相抗爭的安井家之祖安井算哲是東國武士出身,在棋界被稱做「安井流」的是所謂的力戰棋。算哲和道碩的棋則與之相反,是注重布局均衡的近代棋風。如此看來,二者不同是很明顯的。在算砂、道碩、本因坊四世棋聖道策對安井算哲、算知的角逐時代,最終各流派都不得不屈服於本因坊流的棋力之下,爾後經過德川百年之久才演變成今日的手法。因此與其解釋說近代圍棋形成於算砂、道碩時代,不如說在算砂時代流行於京都僧侶之間的就是近代圍棋更正確些。簡而言之,算哲以來的形式是以形成角、邊之「地」為主流的,這也是因為邊、角的定式形式易於設定的緣故,因此在這個領域中即使有某些局部性的改革在本質上卻並沒有什麼改變。另外由於日本處於封建時代,所以形式的過分權威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謂改變先哲的行跡也就成為嚴格的禁區。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早在寬文時代(1661-1673)道策的弟子秋山仙樸寫了一卷《新撰棋經》,要把道策的思想傳之於後世,由於師家道知的控告,幕府沒收了刻好的木版並對其處以「閉門反省」的懲處。到了明治時代這些舊俗也並未消滅,奇才野澤竹朝和井上孝平被本因坊家開除並處之以「全村懲罰」。這就說明,一切脫離了先哲教義的行為全被視為異端,也就有了被圍棋界開除的危險。但是,形式主義即使在圍棋界也畢竟是不正確的,因為圍棋技藝本身並不是以一種固定的形式就能簡單規定下來的。

為什麼木谷、吳二人能進行這種思潮性的變革呢?因為日本棋院的成立否定了舊大家的特權,年輕的一代已無須顧考那些舊權威們了。這一點反映了日本棋院的性質,即它一方面沿襲了封建制度和儒教精神,另一方面它又站在時代的自由主義基點上具有進步性。使新布局手法形成為一個體系的是安永一先生,他否定局部的形式,極力主張全局的棋要有機地聯繫、呼應。而且,不管是定式還是先賢的形式都必須放在與全局相關聯的基礎上才可以加以評判。這樣,就連應稱為舊手法骨骼的締角的絕對性我們也可以它的局部偏狹性而加以否定。「新布局」這種清新的構想,也是受當時德國的全體主義思潮的刺激而產生的。無論如何,對於舊手法「不先背好定式就下不成好棋」的說法,新手法的倡導者們則高聲疾呼「忘掉定式吧」,於是對那萬般定式正膩煩得要命的廣大圍棋愛好者們便翕然倒向了「新布局法」了。


安永一

昭和十年 (1935),新布局以其大膽奔放的構思,博得了全國棋迷的陣陣喝彩。然而在職業棋士中,持批判態度的卻大有人在。那些以正統自居的坊門弟子,更是嗤之以鼻,甚至連木谷和吳的師父--鈴木為次郎和瀨越憲作,也覺得新布局太過標新立異。

當初吳清源在與秀哉名人的決戰 中,竟走出三三、星、天元的怪東西,師父瀨越大不以為然,曾斷言「黑不到百手便會潰不成軍」。之後,鈴木、瀨越 一直想說服此二人不要固執已見。

於是,《報知新聞社》看准機會,立即發起一場別開生面的「報知相談棋」。

所謂相談棋,即黑白雙方,各以兩名棋手為 一組進行對弈,允許同組的二人在另一房間研究對策,相談棋的人選當然是鈴木、瀨越和他們的弟子木谷、吳。

三月,棋壇宿將鈴木、瀨越兩位七段對新銳木谷、吳清源兩位六段的相談棋賽開始,雙方各執十六小時,由橋本宇太郎五段擔任公証人。由於一方是徒弟,另一方是師父;一方是革新派,另一方是批判派,所以相談賽被抹上一層「新舊對抗」的辛辣氣味。也正因如此,才越發引起棋迷強烈的興趣。

執黑棋的革新派當然以新布局挑戰。批判派則以傳統布局對抗,希望能使革新派知難而退。於是此棋便成為新舊布局比較的一場大研究。這一局棋弈得確實精彩,其中黑59是足以和「耳赤的一手」相比美的妙著。吳清源想出的黑89更是深謀遠慮。妙就妙在,此手看似損了,但正因有此一手,白112攻去左下黑棋時,黑才敢脫先,轉至右邊收官。遂使黑棋一目勝而高奏凱歌。 這是日本棋史上代表新舊布局對抗的最著名的一局棋,也是新布局革命過程中的一段佳話。

然而,對新布局的批判,並沒因為鈴木、瀨越的敗北而停止。一年以後,坊門的村島誼紀五段、高橋重行四段合著的《打倒新布局》一書公開發行。秀哉名人親自為此書寫了前言,字裡行間充了對新布局的責難之意。從而再次把新舊布局的對抗推向高潮。但是,新布局畢竟是棋藝進步的自然產物,它對棋道的貢獻並不因為權威人士之好惡而被一筆抹殺。如今,流行的三連星、中國流等布局,皆可謂新布局理論之發展。而武宮正樹九段獨樹一幟的「宇宙流」更是得新布局理論之精華而創立的。也許二十一世紀的棋壇,便是以新布局理論為基礎的一統天下!

昭和棋聖 (Goseigen) 吳清源


吳清源

「吳清源時代」的到來是與秀哉名人的引退聯系在一起的。1938年,秀哉決定引退之後,將世襲300餘年之久的「本因坊」名位轉讓給日本棋院。秀哉引退之後,日本棋壇八段位上空無一人,七段位除瀨越、鈴木、加藤三長老外,年輕的棋士只有木谷實和吳清源。誰是日本棋界最強者?《讀賣新聞》就此舉辦「吳清源、木谷實擂爭十局棋」。為了始終保持莊嚴肅穆的氣氛, 決定主要選用座落在鐮倉的建長寺(第一局)、圓覺寺等作為對局場所,這就是日本圍棋史上著名的「鐮倉十局」


鎌倉十局之第一局:左吳清源,右木谷實。當時兩人同為七段。


「鐮倉十局」第一局弈於建長寺,圖為建長寺之山門


《讀賣新聞》對第一局之報導令吳清源四面受敵

1939年9月28日,「鐮倉十局」第一局揭幕。木谷實執黑,一改「新布局」的風格,佔低位堅實取地。吳清源則捷足先登,構成大模樣,黑棋就此陷入苦戰。誰知吳清源在第120手時,不慎走出失著,木谷實猛烈反擊,造成大劫。此時雙方均嘔心瀝血,殊死拼殺。忽然,木谷實鼻孔流血,側身昏倒,而吳清源由於棋勢不妙,只顧絞盡腦汁思考,竟沒有注意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情。後來有的讀者投書報社質問吳清源說:「當木谷七段鼻血流出,異常痛苦之時,你卻佯作不知,只顧繼續下棋, 這簡直太殘忍了。你為什麼不馬上休息一下?你為什麼不能說幾句照拂的話?你簡直是個不懂武士俠義、殘無人道的賭棍!」這樣的質問自然帶有較多的感情色彩,旁觀者無法理解在這樣重大的比賽中,對局者已經進入「無我」的境地, 在他眼前出現的只是棋子、棋盤所構成的變幻紛繪的局面, 而無心顧及其它。 打劫的結果白棋凈損七目,敗局已無可挽回。不想,在收官的緊要時刻,木谷實也走出失著,吳清源再次挑起劫爭, 終於實現逆轉,獲兩目勝。這是一場勢均力敵、從始至終苦戰不休的勝負大較量。

「鐮倉十局」至1940年10月第六局下完後,吳清源五勝一敗,將木谷實的交手棋份降為「先相先」(即三局中兩局執黑)。 「十番棋」可以說是一場懸崖上的決鬥,特別是在爭奪棋界第一把交椅的擂爭勝負中,勝者名揚四海、譽滿天 下,敗者棋士生命就此斷送。對於吳清源來說情況更為嚴酷,因為他是客籍棋士,一旦被人打下擂去,就將 身敗名裂,東山再起的機會實際上微乎其微。 盡管如此,吳清源在10多年時間內,與日本當代所有的 最強棋士輪番決鬥了10回,下了近百局「十番棋」,將他們 一一降服於腳下。可以說他的無與倫比的光輝業績,正是在「十番棋」中建立起來的!

繼「鐮倉十局」之後,1941年,吳清源與雁金准一八段再次進行「十番棋」角逐。雁金准一是當時在野的棋界長老,德高望重,有「力戰之雄」的美稱。這次決鬥是應雁金氏的要求舉行的,由於吳清源當時只是七段,交手棋份應為 先相先,但雁金表示,想與吳清源以分先對弈。以長老的身份,承諾與後輩的棋手分先對局,即已表明他的不平凡的雅量。但是到第5局結束,吳清源4勝1負,遙遙領先。有關人士考慮到雁金先生的名聲與健康,決定將以後的對局全部終止。


1942年,吳清源與中原和子結婚

接著《讀賣新聞》社又物色藤澤庫之助六段與吳清源對壘。藤澤的棋風簡樸堅實。若執黑先投,從不給白棋以可乘 之隙,因此被贊揚為「黑先無敵」。但他與吳清源相差兩段 (吳清源此時已升入八段),故按規定對局為藤澤常先(即 始終執黑)。賽前大多數人估計,黑棋會以壓倒優勢獲勝。 結果吳清源4勝6負,保持「讓先」的棋份不變。


吳(右).藤澤第一次十番棋

中日戰爭的最後兩年,吳清源為生活和信仰所驅使,終日顛沛流離日本各地,完全脫離了棋藝生涯。

戰敗後的日本一片凋蔽,然而有志之士也在廢墟上計劃復興大業。1947年七 月,《讀賣新聞》社派人尋訪吳清源,敦請他出山回歸棋界,并希望他與橋本宇太郎八段進行「十番棋」。

8月26日,第一局拉開戰幕。吳清源雖然執黑先行,但棋藝畢竟已荒廢兩年之多,結果稀里胡塗敗下陣來。棋界人士大失所望。第2局吳清源執白仍不見起色,盡管他在心裡大聲疾呼;「絕不能輸!」但弈至中盤,行將崩潰的白棋七零八落,已呈必敗無疑之勢。

誰知橋本宇太郎突然開始失常,錯著緩手迭出,吳清源終於枯木逢春、乾坤倒轉,僥倖獲一目勝。瀨越憲作當時十分生氣, 說;「橋本簡直是異常,這樣好的棋要是再輸掉,馬土給我趕出門去!」從第3局開始,吳清源終於恢復了本來面目,勢如破竹,至第八局結束,6勝2負將橋本打到先相先。


吳(右).本因坊昭宇十番棋

1948年,《讀賣新聞》社又舉辦吳清源對岩本薰的十番棋。岩本棋風清淡強韌,有「撒豆棋」之稱, 當時他從橋本宇太郎手中奪得本因坊桂冠,正值春風得意之時。但吳清源畢竟技高一籌,戰至第6局時已5勝1負, 將岩本降了一格。


吳(左).岩本十番棋

1949年,藤澤庫之助在棋士升段大賽中由八段晉升九段,成為秀哉去世後,日本僅有的九段。由於戰前吳清源曾在將他打敗過,因此日本棋院不得不考慮將吳氏升段。於是決定舉行「吳清源對六七段選拔十盤棋」,即集中10名年輕的高段棋手(4名六段、6名七段),讓他們輪番向之挑戰,作為吳清源的「九段升段試驗比賽」。按照規定,吳清源除對高川格、前田陳爾兩位七段執黑外,於其它 8名六七段高手均執白棋,而且當時沒有貼目的規定。結果:吳清源8勝1負1平,被日本棋院贈授九段,時年36歲。

這樣,《讀賣新聞》社以「爭奪真正的名人位之決鬥」為題,立即著手籌劃「吳對藤澤十番棋」的計劃。這對吳清源來說無所謂,但藤澤卻遲遲不肯應戰。《讀賣新聞》社無奈,只好又匆忙制定吳清源對橋本宇太郎的第二次十番棋計劃。當時橋本剛從岩本手裡奪回了本因坊,正積極創立關西棋院,是風雲一時的實力人物。由於第 一次十番棋吳清源多勝一籌,所以這一次的交手棋份仍規定為先相先,結果吳清源5勝3負2平。

然而自從吳清源和藤澤庫之助升入九段之日起,就命裡注定要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經過兩年時間的交涉,藤澤終於同意應戰。這次十番棋,曾被稱為「昭和二十年代最大的爭棋」。結果吳清源7勝2負1平,將藤澤降為先相先。為此,社會上的一些知名人士呼籲說:「早該授與吳清源名人位了!」這雖然只是一部人的意見,并未得到廣泛響應,但實際上吳清源巳成為日本棋界的第一人了。


吳(左).藤澤第二次十番棋

1952年,吳清源與藤澤庫之助再次進行十番棋,交手棋份為先相先。弈至第6局,吳清源5勝1負,將藤澤擊退到定先的地位。據說第6局時,藤澤害怕被擊敗後有損日本棋院的名譽,故而懷揣辭呈前來對局,如此重大的比賽對棋手產生的沉重壓力,於此可見一斑。


吳(左).藤澤第三次十番棋

1953年,《讀賣新聞》社繼續主辦吳清源對田榮男 (Sakata Eio 1920-) 的 「十番棋」。當時的田八段是後進棋士中的傑出代表,在各項棋戰中都取得超群的成績,他那剃刀般犀利的棋風、略帶苦澀味的堅忍意志,都預示著他的全盛時期即將到來。廣大棋迷也都熱切期望,吳清源與田進行一場正式的生死決斗。在這場舉世注目的棋戰中,吳清源以6勝2負的成績將田降格到定先而高奏凱歌。


吳(右).田十番棋

至此,吳清源巳橫掃日本棋壇。但還有一個人當時已四次獲得本因坊冠軍,他就是高川格 (Takagawa Kaku 1915-1986) 。高川的棋風被人稱作 「流水不爭先」,但嚴謹的大局觀和良好的均衡感覺,使他也前後共獲得9次本因坊頭銜。戰後吳清源喪失日本國籍以及日本棋院正式會員資格,只被贈與「名譽會員」稱號,因此他不能參加每年一度的「本因坊」戰的角逐。但人們常說:「吳清源若參加本因坊戰,肯定是穩操勝券!」


吳(左).高川十番棋

為此,主辦「本因坊」戰的《每日新聞》社決定:自1952年起,每年舉辦吳清源與「本因坊」無貼目的三盤棋對局。到 1955年,吳清源與高川格在「三番棋」中,共角逐12局,吳清源11勝1負。因此吳清源又成為高據本因坊之上的超 級棋士。在人們的印象中,高川格只要與吳清源交手是上來即輸,因此普遍認為他不是吳清源的敵手。但是縱觀日本棋壇,巳經找不出能與吳清源分庭抗禮的人,因此《讀賣新聞》只得將高川格拉出來,作為吳清源「十番棋」的最後壓軸大戲。這一次決戰的結果,吳清源在第8局結束時,巳經6勝2負,將高川本因坊降服。吳清源自戰前的「鐮倉十番棋」開始獨霸擂台,連續15 年,將日本所有一流棋士與之對局的交手棋份,不是降為相差一段的先相先,就是降為相差二段的定先。這16年,是他建立輝煌業績的全盛時代,因此被稱為「昭和之棋聖」!

吳清源十番棋戰績
日期(昭和) 當時段位 結果(吳) 改手合
14年(1939) 木谷實 七段 6勝4敗 5:1時降級-先相先
17年(1941) 雁金準一 八段 4勝1敗 休戰
19年(1943) 藤澤庫之助 六段(定先) 4勝6敗  
23年(1947) 橋本宇太郎 八段 6勝3敗1和 6:2時降級-先相先
24年(1948) 岩本薰 八段 7勝2敗1和 5:1時降級-先相先
26年(1950) 橋本宇太郎 八段 5勝3敗2和  
27年(1951) 藤澤庫之助(朋齋) 九段 7勝2敗1和 6:2時降級-先相先
28年(1952) 藤澤庫之助(朋齋) 九段 5勝1敗 降級-定先
29年(1953) 田榮男 八段(先相先) 6勝2敗 降級-定先
31年(1955) 高川格 八段 6勝4敗 6:2時降級-先相先


1945年8月6日,廣島市受原子彈轟炸。 當時岩本薰正向本因坊橋本宇太郎挑戰,剛巧在廣島下第二局。
此局亦因此成為名局:「原爆下之對局」。右圖為陳列於日本棋院西雅圖圍棋中心的記念浮雕(棋譜及岩本薰像)


原爆下之對局:241手完,半劫黑(岩本)勝;白(橋本)勝5目

1987年,日本「圍棋俱樂部」徵求當今超一流棋手如加藤正夫、武宮正樹、小林光一、大竹英雄等人的意見:誰是圍棋史上最強者?雖然也有人舉出道策、秀策,但他們一致認為吳清源最強,因為在他全盛時期是所向無敵的。武宮正樹曾推崇吳清源是代表昭和時代的偉大巨人。他說:「吳先生富於獨創性,他創造的新手、新定式不勝枚舉。如果說現在我們作為職業棋手感到很光榮,有一半是托了吳先生的福,那也並非言之過份。吳先生給與現代圍棋界的影響就是這麼巨大!」

從棋手的個人的經歷來看,吳清源非常不幸。他在鼎盛的時候,由於國籍問題,一直沒成為日本棋院的正式棋手。他的舞台非常狹窄,只能在讀賣新聞社的棋戰中露面。我們只能在十番棋戰中領略他的風采。以全日本第一的實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下敗將熱烈地爭奪各種榮譽,吳清源的命運實在是太苦。

關山利夫、岩本薰、橋本宇太郎、高川秀格、田榮男等人被吳清源讓先或先相先都不能取勝。可是這五人,居然能佔領本因坊長達 22 期。這一時期,吳清源明顯比這五人強一大截。擁有超人的實力,卻無法參加比賽,這是吳清源的第一個悲劇。

吳清源年近50歲的時候,棋力仍然保持日本第一。日本名人戰已經同意吳清源參加,吳清源很有希望奪取冠軍。但是,一次意外的車禍,打亂了這一切。一天,吳清源正在散步的時候,一輛摩托車把他撞倒,頭部受了重傷。從此吳清源再沒恢復棋力。在自己還能下棋的時候,因為意外棋力下降,丟失到手的一切榮譽。這是他的第二個悲劇。


吳清源簽名的棋具

 
《以文會友》:吳清源自傳之一   中譯《吳清源回憶錄》
                 人民體育出版社1990

當時日本規則漏洞百出,吳清源由於創新太多,所以經常會引起規則的衝突。他和高川格的一局棋,涉及到一個用不用補一手的問題,引起了爭論。按日本規則,這種地方本來是要補一手的。吳清源知道補後自己會輸半目。吳清源堅持認為,應該以實戰為標准,可以不補時就不補,這也是符合日本棋規。日本棋院裁定必須補一手,判吳清源敗。但是,這不是最後的結局。在另一次比賽中,吳清源又和岩本薰交鋒,又一次出現同樣的問題。這次立場變了,應該岩本補一手,但在判決時,日本棋院卻認為可以不補。結果吳清源只勝了一目。日本棋院的雙重標準,明顯失去了公正,引起了世界棋壇的重視,改革日本圍棋規則的呼聲很高。圍棋解釋不能由日本一家說了算,中國在制定規則的時候,本來也是想參考一下日本規則,這些問題的出現,讓中國棋界下定決心確立了中國式的數子法。吳清源作為一代大師,被小人算計,太可悲了。這是吳清源的第三個悲劇。

吳清源在他60歲時正式退出棋壇。中國電影《一盤沒有下完的棋》中,據說就有點吳清源的影子在內。

  
瀨越憲作、吳清源合著:《手筋事典》

無獨有偶,木谷實也被稱為「悲劇的棋士」。之前雖然與吳清源齊名,但是他兩次挑戰本因坊都失敗,又放過了升九段的機會。眾人都承認他有很強的賽力,但他卻沒有冠軍緣份,可算悲劇。昭和29年(1953),木谷實由於腦溢血臥床,悲劇的色彩更加濃厚了,不過由於他養生有道,終於在1955年升到九段,更取得第二期最高位、第一期圍棋選手權優勝。


木谷一門在平塚木谷道場合照(昭和32(1957)年1月)

木谷引退後創立了木谷道場。從創建之初到封關收山,道場共培養80餘名職業棋手,總段位超過500段,被譽為日本圍棋的搖籃,更培育了許多當代名將,如大竹英雄九段、石田芳夫九段、加藤正夫九段、武宮正樹九段、小林光一九段和趙治勳九段等 。


木谷道場舊址

剃刀:田榮男

吳清源時代結束後,日本進入了田時代。

田榮男生於 1920年,經營雜貨店的父親因為酷愛圍棋,對於生意沒有什麼興趣,家中常有棋友來聚弈,在這個過程中,田學會了下圍棋。當時,年僅八歲的田表現出了良好的天賦。父親決定讓田成為職業棋手。田九歲拜在女棋手增淵辰子門下,從此,田走上了職業棋士的道路。

田榮男

田榮男年輕的時候,吳清源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高手,田很努力,可是吳清源高不可及。在吳清源新布局的影響下,田的思路開闊了,在25、26歲時成為日本一流高手。

田從戰前20歲開始,就以銳利天才的棋風而成名。在大正年代末出生的田,和同時代大五歲的高川格、大一歲的藤澤朋齋,是從戰前就被寄以厚望的三個年輕棋手,被稱為「新銳三羽烏」。《棋道》在1941-42年籌劃了三人的比賽,結果高川二勝二敗,藤澤一勝三敗,田三勝一敗,成為冠軍。

1950 年,三十而立的田戰勝了細川千仞七段,得到了第一個大賽冠軍。同年,他在本因坊循環圈中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向關西棋院橋本宇太郎八段的挑戰權。本因坊比賽是日本最高等級的圍棋比賽,它的獎金和帶給棋手的榮譽是最高的。一個棋手能登上本因坊大戰的舞台,在他的一生中,是非常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在戰後,日本棋院的橋本宇太郎不滿日本棋院把持在日本東部棋手手中,他和關西籍的棋手創建了日本關西棋院。日本棋院不能容忍關西棋院存在。橋本八段奪取了當時的本因坊,因此日本棋院也不能把關西棋院怎麼樣。所以這一戰,關係到了關西棋院能不能生存的問題。


橋本宇太郎(左)和吳清源在對局場旅館庭院乘涼,當時剛成立關西棋院

田登上本因坊舞台,日本棋院對他寄予了很高的希望。 田對橋本宇太郎的成績不錯,也很自信。橋本因而面臨著自己創辦的棋院能不能生存的壓力。田棋力高強,幾乎沒費太大的力氣就已經以三比一的比分領先。日本棋院認為田可以奪回本因坊,慶功的氣氛已經非常濃烈。

田沒有七番棋的經驗,他認為橋本不過如此,三場中,拿來一場還是不成問題的,所以很放鬆。橋本比分落後,但是他是一位頂級棋手,且還擔負著關西棋院生死存亡的擔子。橋本不可能放棄比賽,他對他的支持者說:「我將引頸待死。」橋本已經將一切置之度外,決心一死相拼。

田實力稍強,但他是在鬆懈的狀態;橋本稍弱,但是處在拼命的狀態。最後橋本狂勝3局,以四比三衛冕成功。田當時懊悔的心情是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同時,這給了田一個教訓,後來回憶此事時,他說:「還不成熟的我,沒有看透橋本先生的決意,從無慾變到大欲是我的敗因。」。在他的後半生中,不論是落後還是領先,都是絲毫不鬆懈,所以田能成為一代大師。

但是這次失利代價太大了。田失利後,整整等了10年,才又得到挑戰權,而高川格巳經完成了本因坊九連霸。這個記錄在日本保持了39年,直到1998年才被趙治勳打破。他吸取10年前的教訓,沒有任何的輕視對手的意圖,最終以四比一獲得了本因坊。在這之後,田保持本因坊長達七年。

1963年,他成為了第2屆名人挑戰者,和藤澤秀行進行艱苦的名人戰。在前二局,田很有運氣,先以細棋得到二勝。第三局開始,藤澤秀行進行大反攻。田沒有什麼好辦法對付,連續輸了3盤棋。

隨著局數的增加,兩棋士在盤外的衝突也大幅度增加--藤澤不喜歡和田友好的記者來賽場為他助威,田也討厭和藤澤親近的棋士前來觀戰,主辦單位只好盡力將上述人等趕離賽場,以照顧二位對局者的心情。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田以一種平和的心情下最後的兩局。

藤澤犯了田10多年前的錯誤,連輸兩局,結果被田奪走了名人。田成為當時的名人加本因坊,成為當時日本圍棋界的第一號棋手。

田在自己鼎盛的1963-64年,成績非常出色,成為了當時的七冠王,幾乎囊括當時的所有冠軍。在1964年田正式比賽的總成績是三十勝二負,而且大部分是爭奪冠軍的比賽,所以比賽的質量是一流的。勝率 93%,至今無人能破。田在他的一生的棋藝生涯中,從30歲開始到64歲,總共獲得了64個大比賽冠軍,這是日本棋手獲得冠軍的記錄,至今沒有人能打破。

田從年輕時開始,就對吳清源既崇拜,又想打敗吳清源。30歲之前,他一直不能戰勝吳清源,但沒有絲毫泄氣,反而對吳清源著迷般地研究。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日本棋院為田舉辦的「吳清源--田六番棋對抗賽」中,田第一次執白棋獲得了勝利,而且以四勝一平一負的總成績打敗了吳清源。田激動地喊著:「我終於戰勝了吳先生。」當時,日本的新聞界以「射落金星」為題,進行了報導。

當時,在執黑棋不貼目的比賽中,吳清源已經十幾年執黑棋沒有輸過了,所以田的成績馬上引起了注目。日本新聞界馬上就組織了對吳清源的十番棋。但是,在這次十番棋中,田以 先相先的棋份交手,在總共十局棋中,他可以拿七盤黑棋。當時田想,自己只要能在執黑棋時確保勝利,就能保証不輸棋。田行棋完全沒有了以往的銳氣。執白棋全輸,執黑棋 也沒能頂住吳清源,最後以二勝六負被吳清源打成讓先,結束了 比賽。這在田的棋壇生涯中多少留下了一些遺憾吧。

在45歲時,田碰上了他的剋星林海峰。年僅23歲的林海峰出人意料地進入了名人戰決賽。田只是感到新鮮。他認為自己比林海峰強很多,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甚至於對記者說:「不可能有二十歲的名人。」

在第一局的比賽中林海峰由於緊張,很快敗下陣來。這更讓田確信自己可以獲勝。在隨後的比賽中,由於輕敵,田很快丟了三局。 田如夢方醒,拼命地撈回了一局。但是,林海峰是一個性格穩健的人,在第六局中,林海峰以十二目半的優勢獲勝,從而 成為日本圍棋史中最年輕的名人。

林海峰在不久後的本因坊比賽中,也終止了田的七連霸,真正結束了田時代。

田榮男

田棋風銳利,號稱「剃刀田」。他走棋非常地注重實地,在撈足實地後,就以治孤來擺脫對手的糾纏。這種戰術讓日本棋手吃夠了苦頭。當年輕一代棋手成長後,他這一戰術就不靈了, 比如他對年輕的林海峰和大竹英雄等棋手的成績很差。

竹林時代

林海峰

田的刀鋒雖快,也會有斬不動的「厚肉」,想當年不可一世的他飛刀輕揚,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可在敦實厚重的林海峰面前卻「卷了刃」。說來有意思,林海峰是吳清源的弟子,但從他的棋中卻一點也看不到乃師之風,這種「師徒異質」的現象日後在曹薰鉉和李昌鎬身上再一次重演。林海峰「叩橋而不渡」的涵養使以「流水不爭先」而著名的前輩高川格也自歎弗如,而他舉世無雙的「抗擊打」能力使他成為田時代的終結者。兩者之間的對抗中,往往是田在每個局部戰鬥中得手,但「積小勝」的結果卻不是預期之中的大勝,而是連遭重擊下的林海峰總能堅持到等來置敵於死地的奮力一擊!

林海峰出生於一個圍棋世家,父親林國珪先生年輕時留學東京帝國大學,歸國後任外交官再轉任銀行的監察人。父親不用說,就連林海峰的、母親、哥哥(林海濤)、姐姐都酷愛圍棋。在林家,圍棋是日常茶餘飯後的遊戲,海峰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親近圍棋,八歲已能弈,十歲之時,已達到和年長十二歲的哥哥(三段格)分庭抗禮的力量。

海峰走上職業圍棋道路,主要得益於吳清源。林海峰10歲那年,一九五二年八月,吳清源訪問臺灣。在臺灣圍棋會長輩們的推薦下,吳應允與林海峰下一局指導棋。

當時在台灣,吳滌生(清源兄長)、張恆甫、黃水生、周傳諤等人被稱為實力派之棋士,政府要員周至柔、白崇禧、陳雪屏、應昌期、束雲章等人也是圍棋愛好者,他們都很重視此次比賽,時常教海峰「對方這樣掛,你就這麼應」,要不然就是「這樣攻擊的時候,這樣防守即可」,弄得他非常緊張。

林和吳清源公開下的六子棋,圍觀者有千名以上,結果海峰以一目敗。然而,吳清源覺得林在圍棋方面確有天份,就建議他去日本學棋。

  

吳、林初會             六子局試驗棋

這次測驗棋之後不到兩個月,海峰即北渡日本。到了日本之後,林海峰寄宿在父親朋友朱潤義的家,生活方面沒什麼問題。由此往日本棋院京都本部藤田梧郎六段處學棋。當時藤田的「吉田塾」有很多大學生圍棋愛好者,海峰當然不缺對手。加上他連日常會話也不懂,只好一個勁的「手談」。

翌年五月,海峰轉到東京,進棋院當三級院生。當時林正當搗蛋調皮之年,難以專心下棋,有一個時期且降至四級的低潮狀態。一九五四年八月,海峰再度被叫回京都。

第二次在京都的時期,朱先生規定海峰一天最少要面對棋盤六小時,加上藤田六段的指導,海峰開始一本正經的研究圍棋。轉入關西總本部院生一級的林,於同年秋天之晉段測驗七勝三敗,僅次於首名的早瀨弘。當時,關西晉段規定一年一人,但林海峰好運氣,這年特別破格讓他(和天宅信雄)晉升初段。

關於那個時期的林,住在京都的業餘強豪淺野滿三六段如是說:「雖然天才少年哄動一時,但海峰君把它當耳邊風。而且,職業棋士普通是不隨便和業餘棋士對局的,但海峰君不論是學生,或是業餘強豪,照下不誤。這情形在他升到二、三段時也沒改變,分先,甚至持黑,一點也不介意。」

另外,京都新聞社在林低段時策劃林和吳清源、木谷實、高川格、田榮男、山部俊郎等一流棋士之對局,使他獲益不少。

1953年當院生的林,在55年進段,67年以二十五歲的弱冠年齡升到九段,由晉段到最高段只花了十二年時間,平了藤澤朋齋的紀錄。

因哥哥當駐日商社人員來到日本的關係,林於1961年再搬到東京,當時19歲,已是六段高手。這一年,足以誇耀九連霸偉業的高川秀格本因坊遭到久未在頭銜賽出頭的田榮男之挑戰,結果,田奪得期望已久的本因坊寶座。

1963年,田在第三屆名人賽從藤澤秀行手中搶到名人寶座,取得新制度下初次的「名人、本因坊」稱號。除此之外,十段、王座、專家十傑第一位等等頭銜一一落袋,號稱「七冠王」,風頭一時無兩。

另一方面,和大竹英雄以「竹林」稱號一齊被捧、前途備受矚目的林,和戰後派的年輕棋士們正默然地在鑽研。他們時有佳作,以後浪推前浪之勢,洶湧而來。

林海峰在田的絕頂期迎接進入二十歲的青年期,對棋士來說,這段時間是最有作為的。林在此期間,於1962年獲得升段賽第一部冠軍,接著獲得第七屆高松宮賞。1964年達成進入名人賽循環圈的願望,以二十一歲之齡,好不容易才走到棋賽的最前線。翌年,取得挑戰權。

但到此為止的林,完全不是田名人加本因坊的對手,對戰成績是一面倒的。因此,眾人關心的焦點不是頭銜誰屬,而是海峰能奮戰到那一局。

名人賽第一局,林完敗終局,但在第二局扳回一局。局後田坦白的表明是「我在邊上試用新手法,想試試他的棋」,透露出輕鬆的態度。

誰知道,最後林竟然再贏了第三和第四局,將田趕到背水一戰的局面。第二局第一次擊敗田之後,林海峰以厚實佈陣及輕妙手法應付銳利的田流強手,在終點階段田榮男拼命追趕,但林海峰緊咬不放,使田吐出了「討厭、難以應付的年輕人」的「真言」。結果,海峰以4:2的戰績從田手上奪得了寶座,在23歲時成為日本棋壇最年輕的名人。

1966、67兩年,林連續擊敗前來挑戰的田,翌年又從田手裡奪得本因坊頭銜,取得了第二位名人加本因坊雙料冠軍,建立新時代。

1965年左右,二大棋賽的發展都以林為中心。前半期,林海峰把棋壇霸主田拉下馬,樹立年輕棋士取代資深棋士支配棋壇的榜樣。以木谷實門徒(大竹英雄、石田芳夫、加藤正夫、武宮正樹等)為中心的新銳棋士也受到刺激而抬頭,逐漸追了上來。

1971年,林海峰29歲時與同學的妹妹王來弟完婚。育有一男兩女。

1990年獲第三屆富通杯世界圍棋賽冠軍。

林由於具有頑強的鬥志,總能化險為夷,反敗為勝,被本因坊高川格九段形容是「二枚腰」,自此,「二枚腰」便成為林海峰頑強棋風最貼切的形容詞。

所謂「二枚腰」是取自日本相撲用語,意指腰有兩條,永遠不會被對手扳倒,林海峰於授徒時說明自己二枚腰反敗為勝的精神則是負重、忍耐、厚實、待機。連田也說:「無論我怎樣攻勢,他總是巧妙躲避,不會簡單被擊倒,這是一般所說的「二枚腰」,攻擊的我總是筋疲力盡,反而先倒下去。」林海峰認為田榮男、藤澤秀行、山部俊郎、大竹英雄等人是主戰派,他自己和高川格是避戰派。高川評他說:「林海峰的棋風是仔細計算各種變化,著手小心翼翼,沒有十分把握,絕對不會強行。」同期的棋敵性格也各有千秋:大竹是「閃爍的直覺,乾淨俐落的造形美學」;石田的是「沈著冷靜,電腦般的細算能力」;藤澤秀行的是「華麗、大膽勇猛」;高川的是「平凡與正確的形勢判斷」,可謂百花齊放,多采多姿。

有強烈求勝意志的林海峰某次決戰時曾自承,「我性格好勝,心裏有一股可稱之『饑餓』的鬥志,每盤棋我都會爭取去贏。」

人間電腦石田芳夫(Ishida Yoshio 1948 -)

石田芳夫1948年8月15日生於愛知縣西春日井郡新川町。父名保一,熱愛圍棋,年輕時曾希望成為專家棋士,自己無法實現夢想,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所以寫了一封信給他最尊敬的木谷實九段。

木谷九段指示他的徒弟大竹英雄給石田芳夫弈一局試驗棋,石田輸了,但棋的內容很好,結果木谷收了他當徒弟,當時石田九歲,小學四年級。

當了木谷徒弟後,石田學業之外總離不開圍棋。那時木谷道場有十四、五個徒弟,在這樣好的環境裡,石田和師兄弟勤奮切磋,大有進步,有木谷三羽烏之一的稱號。

石田1963年進段,升至三段之後進步神速,每下必贏,以十勝二負升至四段,樹立三十連勝的偉大紀錄。1974年因成績優異,日本棋院不需要他參加大手合賽,直接推薦他升至九段 。

1971年是石田難忘的一年,他在本因坊循環賽獲得了挑戰權(只輸了一局給加藤正夫),當時的本因坊頭銜保持者是銳不可擋的林海峰。第一局至第四局,石田和林各勝兩局,最後石田連贏第五、六局,以破紀錄的年輕年紀(廿二歲)獲得本因坊頭銜。

1971~1974年,林和石田多次碰頭,互有勝負。1974年七月第廿九屆本因坊決賽,石田打敗了來挑戰的武宮正樹,衛冕成功。十月,第十三屆名人決賽,更以四比三挑選林海峰成功,成為日本圍棋史上第三位名人、本因坊雙料冠軍。

1975年田榮男獲得挑戰權,前來爭奪本因坊頭銜,石田一勝三負之後連勝三局,樹立了本因坊五連霸的紀錄。

但不知怎的,石田的事業從那時開始陷入低潮,本因坊讓了給武宮,名人與王座也給了大竹英雄,可知圍棋勝負之世界是如何的嚴苛了。

石田芳夫平衡棋下得很好,有十分正確的形勢判斷和細算能力,有「人間電腦」之稱。

石田也是弈國際電話棋的唯一一位棋士。1963年,韓國的木谷徒弟趙南哲推薦韓國的天才棋童曹薰鉉來日學棋,當時韓國人不能隨便出國,於是就讓石田和曹通過國際電話對局,以試驗其實力。

第二次大戰之前,鳩山一郎與西德的瞿巴博士曾下過一局電報棋,轟動一時。這次石田和曹對局,本來也想用電報,但科技比前先進了,因此改用電話。

棋下了兩天,共用了四小時,花了十多萬日幣。結果曹通過了考試,那一年的年底來日,加入了木谷道場。

好嘗新的藤澤秀行(Fujisawa Hideyuki 1925-)

藤澤秀行

日本有一位十分喜歡喝酒的棋聖,他就是日本六屆棋聖稱號獲得者藤澤秀行。

年青時的藤澤秀行、山部俊郎 (Yamabe Toshiro) 和鈴木圭三 (Suzuki Keizo) 已被稱為三羽烏,被認為是新銳。


正接受秀哉指導的鈴木圭三。鈴木於1945年逝世,終年18,三段。

秀行先生有一個別致的綽號:「善於嘗鮮的棋士」。在日本棋戰中,第一屆比賽的冠軍往往是藤澤秀行先生。有記載的比賽冠軍有:棋聖戰冠軍、名人戰冠軍、天元戰冠軍、首和杯冠軍、日本棋院第一位冠軍、第一期快棋選手權戰冠軍,所以他不愧於這個稱號。


藤澤秀行(右)對吳清源

秀行先生一生中獲得了20多個冠軍,從數量上講不是很多。但是冠軍的份量都很重:棋聖6次,名人2次,在當時棋聖和名人分別是最大的冠軍,拿到這些冠軍,這一年他都是第一選 手。他統治了日本棋界整整8年,在40多年的生涯中,能有8 年是第一人,在競爭激烈的日本棋界幾乎是奇蹟。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的黃金時代是在他50多歲時達到的。他還保持著日本最高年齡獲得大賽冠軍的記錄。在67歲時戰勝了有日本「第 一人」之稱的小林光一,獲得了王座冠軍,而且連續二次獲得。

秀行還是一位十分熱心的好老師,無論在日本、中國、韓國,他都是最受尊敬的前輩棋手。中國棋聖聶衛平就說過:「秀行永遠是我的老師」。韓國棋界領袖曹薰鉉對藤澤秀行也一往情深,認為是自己真正的老師。曹薰鉉在日本留學的時候,秀行經常指導他,對自己的研究心得從不保留。在曹薰鉉成名後,仍然關心他的棋藝。

 

1975年朝日八強爭霸戰決賽:藤澤(左)對趙治勳七段(當時)

棋盤邊的藤澤秀行              藤澤秀行的書法作品

秀行對棋的研究極深,在大比賽中,經常拿出一些新手。由於下的功夫深,秀行的棋總是富有創造性。他在63歲的高齡時進入了第一屆應氏杯半決賽,和聶衛平較量,第45手突然一頂,這是一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聶九段也沒有見過這個變化,長考了很長時間,還是吃了大虧。只是藤澤年齡太大, 在以後的官子中精力不濟,才以細微的差距敗下陣來。

秀行的棋,由於是探索的棋,他的失誤也比其他人多一些。 秀行在50歲的時候,完成了棋聖六連霸,達到了職業生涯最高峰,在當代棋壇書寫了極其輝煌的一筆。

宇宙流武宮正樹

20世紀70年代,日本出現了一位與眾不同的棋手。他的棋被人們評價為「可以流傳200年」。他就是宇宙流棋士--武宮正樹(Takemiya Masaki)。

武宮正樹

吳清源開創新布局之後,大家都知道了中腹的重要性。 但在實用主義盛行、一局棋關係巨額金錢的日本,棋手們從成績考慮,往往以佔實地的穩健棋風為主。

下圍棋,佔實地的棋風險小,相對容易把握;取外勢的棋風險大,運用不好,就會吃虧,相對難以把握。職業棋手們普遍喜愛實地,對於外勢敬而遠之。「金角銀邊草肚皮」是講圍棋的著手效率,角邊最高,中腹最差。但是,圍棋中腹的棋勢運用好了,影響全局,具有超額的利潤。沒有相應的才華和強勁的棋力做 保証,中腹的價值很難體現。

武宮正樹九段重視寬闊的中腹,好像在茫茫的宇宙中進行孤獨的探索。所以人們形象地稱它為「宇宙流」。 武宮正樹在80年代曾經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在第一二 屆富士通杯世界職業圍棋錦標賽中蟬聯了冠軍。在亞洲杯快棋賽中連續取得4屆冠軍。在日本國內奪取了名人、本因坊、十 段、NHK杯等20多次冠軍,影響最大的棋聖戰中,獲得了3次挑 戰權。他的「宇宙流」吸引了大量的圍棋愛好者。

武宮追求藝術而不畏失敗,他的成績有時不盡如人意,有時起伏很大。但是人們始終把他列為日本最傑出的棋手之一。 藤澤秀行棋聖就說過:「200年後,人們也許會忘記我們的棋,但是絕對不會忘記武宮正樹的棋譜。」

武宮正樹的棋,最明顯的是他執黑棋是永遠的三連星,執白是永遠是二連星。在最固執的外表下,卻有最其創造性的棋著。 武宮正樹是日本最有創造力的棋手,他成為世界冠軍,讓很多關心武宮正樹的人高興。

父親是當時一流棋手,兒子也是一流棋手這樣的例子似乎很難找到,實際情況往往是這樣:父親是個熱烈的圍棋愛好者,他創造條件,誘導教育孩子下棋,結果兒子成為圍棋高手。 如果說中國的九段陳祖德、吳淞笙、聶衛平等人大致都是這麼成長起來的話,那麼武宮正樹九段的成長過程也不例外。

1951年元旦出生的武宮正樹的父親武宮不二男是一位內科、小兒科的開業醫生,但他并不喜歡自己的職業。他最大愛好是下圍棋,水平夠得上業餘強手資格。早在大學時代,不二男就曾對要好的棋友披露過內心的願望。他說:「我想當一名職業棋手,但是老子不讓當,偏偏讓我當一名醫生。雖然遺憾,但父命不得不從,無可挽回了。正因為如此,等我將來有了兒子,絕對要讓他成為職業棋手。」當時不二男還是獨身,這只是信口開河罷了。棋友們都這樣想,未加理會。

正樹8歲那年,不二男下定了決心要教孩子下棋。他定了 一個「背水指標」:13歲一定要入段,否則另作主張。講到這個 13歲入段,卻不是什麼心血來潮,而是做了一些調查研究的。

原來,高川、林海峰等六位顯赫棋手都是13歲時成為初段的。孩子的智力是難以估計的,爸爸兼任老師,沒過多久就被孩子超過了,爸爸就把兒子托付給職業棋手田中三七一七段。在田中三七一向木谷實的請求下,武宮進入木谷道場,最後終於如期入段。

18歲時,武宮結束了木谷道場3年半的生活。因為以上的原因,武宮一直稱木谷先生為自己的恩人,而不是恩師。

青少年時期的武宮即在職業十傑戰中表現出色,二段時即獲得十傑戰第八名,被稱為十傑戰少年,後來同加藤,石田並稱為木谷門下三羽烏。

第一次登上大棋戰的舞臺是1971年第18期日本棋院選手權戰,結果0比3輸給石田芳夫,20歲的武宮是在戰勝無敵田獲得挑戰權的。隨後兩獲首相杯冠軍。

1974年武宮開始向棋界頂峰挑戰,這一年,他連續進入兩項大賽的決賽,對手是當時棋界霸主林海峰和石田芳夫。結果第11期職業十傑戰0比3負于林海峰,第29期本因坊戰3比4輸給了石田芳夫。雖然這兩個比賽武宮都輸了,但卻證明了武宮可以和日本棋界頂級棋手一較高下。

果然,兩年後武宮就以4比1擊敗了石田,奪得了第31期本因坊。但剛剛登上棋界頂峰的宮,旋即在1977年在和師兄加藤正夫進行的12番棋大戰中慘敗,第二期碁聖戰0比3負,第32期本因坊戰1比4負。棋界因此迎來了加藤時代。此後幾年中,武宮一直銷聲匿跡,直到1980年,又在35期本因坊戰中4比1擊敗加藤正夫,重奪本因坊。但也是曇花一現,第二年本因坊戰又防衛失敗。而此時日本棋壇進入趙治勳時代。武宮只能眼看著大竹和趙爭奪棋界領導權,繼續等待著時機。

1985年,武宮在年初的第9期棋聖戰中向趙治勳挑戰,兩人大戰7局,武宮3比4惜敗,武宮在比賽中,曾經兩度領先。他所勝的3局,都是做大模樣,誘敵深入,殺掉趙的大龍。棋聖挑戰未果,接下來的第40期本因坊戰,武宮4比1擊敗不死鳥林海峰,第三次獲得本因坊。看來本因坊確實和武宮有緣分。因為小林光一又獲得了名人和天元冠軍,集名人,十段,天元於一身。所以日本人稱1985年是小林,趙,武宮三強時代。有趣的是,武宮的棋聖和本因坊的挑戰權都是和小林爭奪獲勝得來的。

雖然在1986年初,因為小林在棋聖戰中勝趙治勳,在十段戰中3比0擊退武宮,使三強時代解體。但從此之後的十年間,武宮正樹成為日本棋壇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1985-1988年,本因坊戰4連霸(累計獲得6期),88,89連續兩年蟬聯富士通杯冠軍。1990-1992年十段三連霸。1989-1992年亞洲電視快棋賽4連霸,NHK,快棋選手權,鶴聖等快棋冠軍也是在這個時期獲得的。武宮共獲得24個冠軍,居然有17個是在1985-1992這黃金八年獲得的。

在1990年初,日本人評選傑出棋士,武宮和小林、曹被稱為世界三強,武宮是因為兩獲富士通冠軍,曹是應氏杯冠軍,小林是日本的棋聖和名人冠軍。而且這三人還互相克制。當時武宮對曹的成績好,曹對小林的戰績優,而小林又對武宮勝率高。在90年進行的王中王對抗賽中,由富士通杯冠軍武宮正樹對應氏杯冠軍曹薰鉉,結果武宮2比0獲勝,提前結束了三番棋爭奪,成為王中王。也確立了自己世界棋壇第一人地位。

水滿則溢,月滿則缺。從93年以後,武宮失掉了所有的冠軍,成績大幅下降。雖然95年獲得了久違的名人,但也只是迴光返照。武宮的成績下降,固然有年齡原因,但似乎不應該將原因全歸結到年齡上,因為相同年齡時的其餘五超,成績也還可以。無論如何,武宮的成績都是退得太快了,連老棋手們比較擅長的快棋賽決賽都見不到他的身影,讓人真的難以捉摸。也許是武宮的宇宙流徹底被人研究透了吧。

武宮的主要對手

1974年,23歲的武宮正樹第一次打進大比賽的決賽,第11期職業十傑戰決賽,面對的對手就是有長距離競技王者之稱的林海峰。結果,火侯未到的武宮0比3失利。但卻從此和這位比自己大9歲的兄長結下不解之緣。11年後的1985年,武宮在第40期本因坊戰中挑戰林海峰。宇宙流爆發的武宮以4比1獲勝。隨後在88,89兩年的富士通決賽中,武宮又連續兩次戰勝林海峰。可以說,武宮的快樂是建築在林海峰的痛苦上的。林海峰的棋風隱忍不發,後發制人,雖然韌性極強。但在浪漫的宇宙流面前,常常是一籌莫展。

碰上棋風堅實的小林光一。和小林比,武宮的佈局出色,但遇到功底扎實的小林,武宮總給人華而不實的感覺。石田芳夫說過,小林比武宮只小1歲,但武宮明顯早熟,象比小林大很多的樣子。武宮性格開朗,活潑,一般同人相處是非常融洽的。但不知為何同小林的關係非常差。小林自己曾說,武宮個他說話時,總是非常尖酸刻薄。1987年的棋聖戰較量前,武宮抨擊小林的棋說,小林的棋是地鐵(影射小林的棋全走在低位),並且說小林屬於那種乘地鐵只想儘快達到目的地,而不知欣賞外面風景的人。結果棋聖戰敗北後,有人嘲諷武宮,說他是貪看車外風光,而最後忘了下車。

兩人一生中的較量,小林還是佔優勢的。第9期棋聖戰挑戰者爭奪戰,武宮2比1獲得,獲得了向趙治勳挑戰的資格。但在86年第2期NHK杯戰決賽,小林1比0勝,24期十段戰小林3比0勝。1987年第11期棋聖戰小林4比1勝,1989年第13期棋聖戰小林又4比1勝。這還是在武宮的黃金八年中。當然,在1988年,武宮在富士通杯半決賽,十段戰,天元戰8強賽,王座戰挑戰者決賽也4次擊敗小林,但感覺上武宮的番棋確實不如小林。雖然,1992年第30期十段戰,武宮3比1勝小林(這也是武宮對小林番棋賽中最讓人信服的勝利)還有1995年的第20期名人戰,武宮4比1擊敗了剛剛經歷喪妻之痛外加狀態不好的小林。番棋賽中總成績2勝4負的比分,還是讓人確認武宮不如小林。

在對付宇宙流方面,林海峰和趙治勳是屬於讓武宮做大模樣的,再伺機打入的,而小林和聶衛平,曹熏鉉一樣都是不讓武宮圍的。所以武宮對林和趙無論輸贏總能有快大空出來,而碰上小林他們正好相反。

和趙治勳的較量武宮也是處於下風。趙曾評價武宮的棋是二刀流,既作大模樣,同時也要實地。兩人的對弈一般是武宮攻擊,趙治孤。趙先讓武宮為大模樣,然後再深水炸彈般的打入,以做活大棋一賭勝負。

七番棋兩人相遇4次。1981年第36期本因坊戰,趙4比2勝,1985年第9期棋聖戰,趙4比3勝,1989年第44期本因坊戰,趙4比0勝,1996年第21期名人戰,趙4比2勝。和七番棋魔鬼趙治勳的4次七番棋較量武宮全敗。顯然,趙的七番棋魔鬼並非浪得虛名,其中讓武宮損失最重的是第44期本因坊戰,武宮只要獲勝,即可獲得名譽本因坊,趙治勳的二十五世本因坊就應該是武宮的。但武宮卻0比4慘敗。

另外,兩人相遇兩次五番棋,90和91年的十段戰,武宮都是3比2勝。趙的五番棋確實比七番棋差。兩人交戰很有趣的是,如果兩人狀態都好,一般是趙勝武宮,如第9期棋聖戰,趙的狀態好,武宮的不好,還是趙贏。如第36期本因坊戰和第44期本因坊戰,第21期名人戰。武宮只有在自己狀態好,趙的狀態不行的時候才有機會。如90,91年的28,29期十段戰。如果兩人都狀態不好的時候,就不清楚誰贏了。

武宮最遺憾的棋戰 棋聖戰3次挑戰未果。一次輸給趙,兩次輸給小林。未能成功,確實很遺憾的。武宮雖然獲得過一期名人,但在名人戰的循環圈中還是留下了很多遺憾的,早在1980年的第五期名人戰中,武宮在開始階段領先,一度四連勝,但後勁不足,最後在9人的循環圈中,5勝3敗,被加藤和趙超過。他們兩人都是6勝2敗。1986年第11期名人戰聯賽,武宮闊別4年後重歸名人戰循環圈,一上來就6連勝,其餘的人都輸了兩局。沒想到後兩局連續輸給林海峰和趙治勳。最後循環圈內有4個人6勝2負,武宮因為是新打入循環圈,因此前期順位低,連加賽快棋的資格都沒有。第14期名人戰聯賽,武宮又5連勝,隨後3連敗。眼瞅著自己的兩個手下敗將林海峰和淡路修三加賽快棋爭奪挑戰權。第15期,16期又是連續兩次聯賽第2名。在武宮的黃金8年中,連名人戰的挑戰權都得不到,也是怪事了。幸好武宮得了第20期名人,否則名人戰也是他最遺憾的棋戰了。

和其餘5超相比,武宮一次棋道賞的最優秀棋士賞也沒獲得,只得過一次秀哉賞。在6超裏面是最差的。他也是6超裏面唯一沒有單獨開創時代的棋手。只獲24個冠軍,在6超裏也是最少的。從哪方面來說,武宮都是超一流裏最弱的一環。他的棋不穩定,雖然能贏小林和趙,卻經常輸給實力比自己差的棋手。而小林和趙就很少輸給弱手。原來覺得武宮最擅長的棋戰應該是富士通杯和亞洲電視快棋賽那種單淘汰賽,連贏2到4盤就能奪冠得冠軍,但細細分析,發現宇宙流的七番棋成績還不錯。7次七番棋勝利,比加藤的6次,大竹的4次還要多。所以說,武宮的七番棋還不是6超裏最弱的。

混世魔工趙治勳

趙治勳 (Cho Chi Kun) 被稱為七番棋賽的魔鬼。

趙治勳

七番棋是日本出場費和獎金最高的比賽,只有拿到七番棋賽的冠軍,才算是達到了日本超一流水平。趙治勳在七番棋賽中,共出場34次:棋聖戰10次、名人戰10次、本因坊戰14次。和所有的超一流高手都進行過比賽。這些高手是:藤澤秀行、林海峰、大竹英雄、加藤正夫、武宮正樹、小林光一、小林覺、片岡聰、山城宏、柳時薰、王立誠、伊田紀基、趙善津共12人,總成績是:34戰,29勝,5敗,僅敗給小林光一2次,小林覺1次,林海峰 1次,趙善津1次。他戰勝對手的次數,無法具體計算。小林光一成績最好,有過2勝趙治勳的記錄,但是曾敗過7次,勝負比例相差太懸殊。

趙治勳難以戰勝的原因,人們歸納為:新手不斷、善於長考、善於讀秒,這三個武器,讓他如虎添翼。魔鬼稱號,讓趙治勳平添威風。 趙治勳的大長考是棋界有名的。據說,在百手之內,沒有進入讀秒,他的棋就不正常了。在1985年2月在棋聖戰中,他在一個常人不會過多地思考的地方居然創下大長考的記錄。

經過一番爭奪,黑棋將白棋分開,當40手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