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爾虞我詐
文化、文政年間,由於元丈、知得旗鼓相當,二人又相待以誠,不肯私下鑽營,故名人棋所一直空位。於是給了後起之秀的丈和一個絕好的機會。 丈和為人頗有野心,一當上坊門跡目,便開始動棋所的念頭。尤其戰勝知得之後,威名大振,對棋所更不做第二人想。不料,還未等好夢做完,卻出了一個大對頭。此人便是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碩,他與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本因坊秀和一起,被譽為「棋壇四哲」,是日本棋史上極其有 名的人物。
幻庵因碩原名橋本因徹,生於寬政十年(1798),比丈和小十一歲。此人六歲投在井上家的服部因淑門下,因學棋用心,進步神速,深得老師歡心,將其收為養子,改名為服部立徹。
文政二年,井上十世因砂苦求因淑,欲把幻庵立為井上家的跡目。因淑不便拒絕,自思日後幻庵如將井上家發揚光 大,自己亦增光彩,終於忍痛割愛。於是幻庵便成為井上家的跡目,又改名井上安節。文政四年升為六段。
文政七年,井上因砂退隱,幻庵繼任井上家掌門人。同年的御城棋便執黑贏了本因坊元丈而名噪一時。幻庵天性豪邁,胸壞大志,不但棋好,而且喜歡研究《孫子兵法》, 頗懂一些權謀。
文政十年 (1837),幻庵剛與林元美一起升為七段,便虎視棋所寶座。 幻庵知道要想稱霸棋壇,非先有八段准名人的資格不可,自己剛升七段,馬上又想升八段,其餘三家必有異議, 何況丈和也在動棋所的腦筋。如此一想,不禁大為煩惱。轉念又想,丈和那家伙既然野心勃勃要當棋所,我何不投其所好,先將他捧為八段,他必然投挑報李。此時坊門又與林家甚好,只要丈和答應我升八段,林元美亦不會反對,安井知得一個老頭子便好對付了。幻庵當即去聯合本因坊家和林家。
此時,元丈已退隱,丈和剛執掌坊門,恐怕高居八段的安井知得先對棋所下手,一聽幻庵來意,樂得口都合不上了。那林元美是個混水摸魚的行家,三人一拍抽即合,你吹我唱,互相標榜。
第二年初,丈和果然升為八段准名人,和知得分庭抗禮了。 幻庵見丈和升為八段,馬上開始下一步計劃。是年十一月,委托義父服部因淑去見丈和,說道:「足下榮升八段,可喜可賀。今日棋壇,盛況如斯,非大賢者不得任名人棋所, 足下乃名門之棟梁,日後必能擔此重任。此事林元美與因碩將一致擁戴,只怕安井知得節外生枝,不知足下有妥善對策否?」
丈和心知因淑話出有因,忙道:「未見及此,願聞其詳。」因淑又道:「本門自六世春達以來,家督鮮有過七段者, 今義子因碩,藝尚不劣,本不該再有奢望。但為足下計,鬥膽請足下承諾將因碩晉升為八段,以因碩制知得,則足下可兵不血刃,而坐取荊州!足下以為如何?」
因淑老謀深算,這一番話說得著實動聽。誰知丈和更是老奸巨滑,心中暗道:「原來因碩也想趁火打劫,哼!沒這麼容易吧。」但回心一想:「此時棋所未到手,不宜得罪井上家,反正安井知得脾氣倔強,對此必不答應,還是讓他去做惡人吧。」當即答道:「好說,好說,此事我盡力而為。」
翌年二月四日,因淑父子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准備,便由因淑去見知得,請求同意讓幻庵升八段。不出丈和所料,這老頭兒一口回絕,說道:「因碩剛升七段,之後一局都未曾弈過,如今竟要升八段重位,簡直是豈有此理!還是等幾年再說吧。別人態度如何我不管,至於我,非經十番大賽,決不輕易應承。」對此,因淑父子早巳料到。只見因淑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封挑戰書來,滿臉堆笑道:「既然如此,便請老先生作十局考試吧。」當即催促知得蓋印,由自己送呈元老。知得方知因淑父子早有預謀,只得冷冷答道:「何必心急,此書且置我處,由我送呈好了。」
因淑一出安井家,便直奔坊門拜訪丈和,將知得拒絕,雙方決定以十番爭棋解決的事,據實相告,並要求丈和踐言,在因碩升八段的荐書上蓋印。丈和不防幻庵說幹就幹,不由一怔,連忙對因淑道:「因碩確有八段實力,但他剛升七段,若馬上冒然推荐,恐欲速則不達,此事不宜過急。 好在你們已有十番棋之約,且弈下來再說吧。」一頓搪塞,因淑不得要領,只好怏怏而歸。 丈和本想知得、因碩相爭,自己坐收漁人之利。後來一想,因碩為何如此心急要晉升八段?而且竟敢與知得下十番爭棋,莫非他有恃無恐?」心中生疑,便召林元美來商議。林元美獻計,讓丈和買通幻庵因碩的門人,以刺探 軍情。果然此計甚靈,沒過多久,幻庵心中所想盡數為細作探明。
原來幻庵確信自己棋力不在丈和以下,急於升八段是要牽制丈和,與知得爭棋更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因為知得年邁多病,十番棋下來,恐怕老命都要保不住,所以幻庵因碩自信穩操勝券,不過是想借爭棋先試寶劍,然後乘勝再取丈和的腦袋。
丈和聽了,著實吃了一驚,決定不等知得與幻庵的十番棋開賽,便搶先發難,運動名人棋所。同時請林元美走內線,去疏通元老們。那林元美博學多才,交游甚廣,與元老 們交情不薄。但此人也是個難鬥的角色,趁機討價還價,對丈和說道:「足下有意棋所,我自當成人之美,望足下事成之後, 推荐我為八段准名人。」正在用人之際,丈和自然一諾無辭, 於是二人拍板成交。
不久,丈和、林元美一起去見知得,雙方坐定後,林元美即道:「棋所空位已久,實於發揚弈道不利,老先生德高望重,本該就任棋所,但老先生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恐怕力不從心,難負重任。如今丈和乃當世奇才,就任棋所是眾望所歸,不僅我等擁護,元老們亦有此意,望老先生玉成。」正在准備全力應付幻庵的知得一聽丈和要當名人棋所,驚得幾乎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丈和這一番活動,早被幻庵看在眼里。他一得知安井知得對丈和此舉既驚又恐,立即趁機向知得進言道:「丈和做名人棋所未免太早了點,但要想阻止他,唯一的辦法就是爭棋,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老先生夠資格與丈和一爭。」知得聽了此言心中撲通一跳。
原來知得年邁體衰,早有告退之意,只因兒子安井俊哲棋力還不足執掌門戶,故勉強支撐。如今聽說要讓他去和銳氣正盛的丈和相拼,心中頗感忐忑。幻庵察顏觀色,知道時機已到,便又說道:「老先生如不便出面相爭,我倒有個主意。老先生准我升為八段,我便有資格與 丈和決戰,替老先生教訓教訓丈和。」
果然知得首肯。幻庵因碩得此一票,便輕而易舉地升為八段准名人,與丈和、知得形成鼎足之勢。 知得既得到幻庵打頭陣的保証,十天後便以首席准名人的身分召集各家首腦開會。服部因淑因為是棋壇元老,故被特邀參加。
會上知得單刀直入地首先問道:「丈和已申請名人棋所,諸位對此有何高見?」以為幻庵必定會隨之發難。不料幻庵毫無反應。知得只好打開窗戶說亮話,說道:「丈和申請做名人棋所,為時尚早,如丈和認為此舉勢在必行,那就只好以爭棋解決了。」說罷,便對幻庵道:「因碩新八段,你來下爭棋如何?」誰知幻庵仍作痴呆狀,一言不發,似乎全然忘記了前約。倒是因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知得先生乃棋壇宿老,還是由您親自出馬吧。」知得這才如夢方醒,知道自己上了幻庵的當,只氣得發昏。但事已至此,再無回旋餘地,只得宣布自己出馬與丈和爭棋。同月下旬,爭棋獲得元老的許可。但由於知得、丈和先後生病,爭棋遲遲沒有開始。
再說幻庵見二人相爭,幾乎在會上笑出聲來。原來這出戲,完全是他一手導演的,既將八段證書騙到手,又促成知得與丈和的爭鬥,自己作壁上觀,確是一箭雙雕,左右逢源。不過,此計雖妙,卻瞞不過丈和。
文政十二年四月,丈和趁爭棋日期未定之際,前去拜訪 幻庵。先捧了幻庵一番,然後說道:「足下如能贊同我任名人棋所,六年之後,我必讓位給足下,並准備立下保証書。」
這一番話,果然打動了幻庵。幻庵自思與丈和相爭未必有勝算,而且下爭棋,也要化三五年時光,故覺得這筆買賣還做得過。於是二人化敵為友,拍板成交。幻庵先寫一份「備忘錄」承認丈和的名人資格,丈和亦交換一份保証書,同意六年為限,將推荐幻庵為棋所。此外,幻庵還答應丈和退位時,由井上家付坊門二百兩銀子,作為丈和的退休費。為表明心跡,雙方還以自己的親兒子作為人質交換。
卻不料丈和一拿到幻庵的「備忘錄」,態度就變了。幻庵看看不對頭,再細看丈和的保証書,方知此書對六年之後禪與否,根本沒有約束力,至於親子為質,更是無稽之談。 試想,名人棋所乃朝廷任命,豈是私人可以隨便授受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元老們突然宣布任命丈和為名人棋所。不識相的因淑還去質詢這個決定。元老們答道:「林元美與井上因碩已同意推薦,有書為証;安井知得又自動撤回爭棋之要求,等於承認不敵。你還有什麼說的?」這一來,井上、安井兩家棋土,個個張口結舌,呆然若失。
吐血之局
話說第十二世本因坊丈和運用種種謀略,兵不血刃地登上了名人棋所的寶座,時在天保二年(1831)。安井家的掌門人知得和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碩,雖然氣得發昏,但木已成舟,也別無辦法。知得年紀己老,門下後輩又不得力,更無打倒丈和雄心。唯有幻庵因碩不甘服,便決心要在棋盤上打敗丈和。
幻庵苦心策劃了四年,好容易才使幕府元老中最有勢力的松平周防守同意在他的官邸舉行一次「名手大會」會後有宴,宴後有賽。這樣,不戰而取棋所寶座的丈和,就難免要拿出幾著棋來給大家瞧了!
比賽之前,「倒閣派」也曾有一番精密布置。幻庵原想親自去和丈和拼個你死我活。但自忖沒有太大把握,便改由他 的得意弟子赤星因徹 (Akaboshi Intetsu) 出馬。這因徹乃是因碩嫡傳,當時才二十六歲,棋力名為七段,實際上巳有八段,實是個年輕有為的棋士。幻庵在決定由因徹出馬之前,先和他對弈數局,結果因徹四戰四勝,幻庵滿心歡喜。於是這次大會的「餘興」節目:由五對棋手對局表演--就排定:本因坊丈和對赤星因徹。
這一場比賽,如果丈和輸了,那麼他的名人資格有問題,棋所自然坐不住,如果因徹輸了,那麼以後便再無此良機,幻庵就注定要稱臣一輩子,影響之大,不言而喻。比賽之前幾天,因徹就戒齋沐浴,靜心地養精蓄銳,准備應付來日之大戰。因碩又聽說密宗法師所最尊奉的不動明王菩薩有大無畏法力,專降伏一切惡魔及強徒,認為應加禮拜,便陪了因徹到寺院裡香花供養,一心頂禮。大約日本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比賽,無過於丈和、因徹之戰了。
比賽之日,群雄齊聚。大廳上整齊地排好五副棋具,十條好漢,捉對兒廝殺。當然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丈和、 因徹二位。當時丈和巳四十九歲,身軀肥大,濃眉大眼,一臉精悍之色,對手赤星因徹臉色因過度緊張而變為蒼白,澄氣凝神,態度非常嚴肅,二人對施一禮後對局始。
黑1以下至11是正常布局。 白12,丈和就拿出「獨門」的殺手來了。 白12即所謂大斜。在丈和出世之前,大斜的手法不曾露過面,所以現在日本棋士都相信大斜創自丈和。大斜號稱千變,可以說是步步陷阱,著著羅網。當然因徹在賽前也曾對此定式細加研究,下過一番苦功。
當天,弈至第五十九手就打掛了,其餘四局也同時休戰,約好後天再續。 因碩師徒出得門來,笑容滿面,皆以為黑棋極佔上風。當時天氣甚熱,二人雇了一隻船,就在江上食宿,果然清風徐來,涼快非常。因徹借月作燈,仔細地複盤研究,徹夜未眠。
那邊丈和回到坊門,眾徒弟當然也問長問短。丈和一向剛愎自用,從來不肯承認有錯,對大斜變化的利弊如何,他先說是「姑為嘗試」,又說是「白棋可著」但複盤至44拐頭時,他的一位徒弟土屋恆太郎卻「哎喲」一聲。此人就是後來很有名的第十四世本因坊秀和。
丈和嗔目而視,恆太郎不慌不忙地說:「老師,你在拐 44之前,應當立一手,逼黑補棋,再拐,那就好多了。」
丈和一生不服人,但今番卻連連點頭。於是,丈和回到房中獨自閉門研究,夫人和他講話他也 不理睬,倦了就伏在棋盤上打盹。
丈和夫人一看丈夫的神情如此凝重,心中著實憂慮。她本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於是便三步一拜,拜到市內淺草地方的觀音大士前面去燒香,祈禱丈夫得勝。這一場比賽,從地上打到天上,竟動員到菩薩身上,真是少見的血戰啊!
大約不動明王菩薩的法力,沒有觀音大士廣大。續戰一上場,因徹就出了個大毛病,白棋卻下出妙手,局面頓時混亂起來。
丈和不敢大意,到黑99後,他就施展特權,說一聲「打挂」便回家去從長計議了。當時只有拿白棋的一方才有打挂權,而且用不著「封手」,當然對黑棋很不利,因徹也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丈和悠哉悠哉打道回府。
三天後接著又弈,當天172手時打挂。從盤面看來,很明顯是黑棋劣勢。因碩安慰愛徒不必難過,說:「丈和這家伙目前狗運亨通,讓他多活二年,將來有機會再殺他好了!」因徹聽了,愈覺羞憤交進。他仍是在船上食宿,一連二日夜,千遍萬遍鑽縫覓隙地尋找,總找不出白棋的毛病,只好擲子長嘆。
第二天一早因徹便懷著「月落鳥啼」的心境去拼命了!這一天,規定五局棋一定要終局。不久,其餘四局業已賽完,於是眾人全圍在丈和、因徹這局棋周圍觀戰。
因徹又要吃左上白棋,又要保右上黑子,又想救出右邊孤子,又想破上邊白地。實在是心力交瘁,形神俱困了。眾人眼見這位為師雪恨的青年,臉色慘白,咬牙切齒的模樣,都感到有些不忍。白246手後,因徹細算之下,知道盤面再無爭勝餘地!因徹抬眼看師父,見他是一臉悲哀憂傷之色,只覺萬箭鑽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因徹伸出顫抖的手,在棋罐蓋上取了幾顆白子放在棋盤上,剛點了點頭,還不曾說聲「完了」,猛覺胸中一股熱潮直衝咽喉,來不及用手去掩,鮮血已經噴了出來,噴得滿盤皆赤,身不由主地 扑在棋盤之上。
「因徹!因徹!」因碩一把將他抱起,因徹尚有知覺,朝著恩師慘然一笑,這一笑簡直比哭還難看,幻庵不由得痛哭起來。
於是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比賽宣告結束。獲勝的丈和足足在家臥床三天三夜,但因碩想打倒丈和的念頭也同時告吹。而二十六歲的英才赤星因徹,終於在一個月後,含恨而亡。
丈和被逼退位
丈和一仗功成,以他的實力,做一輩子棋所是毫無問題的。然而天不從人願,沒過多久,丈和的聯合陣線就發生了內訌。
不來丈和為人,太過冷酷無情,辦事全不留後路。那林元美為之費盡心機,不過是為了一張八段證書。不料事成之後,丈和過河拆橋,乾脆不認賬。林元美雖懷恨在心,也不敢公然發作。
天保八年(1837),安井知得病重,請求丈和將跡目安井俊哲(即九世算知)升為七段,以便執掌門戶。也許丈和心中愧對知得,竟然同意了。林元美乘機要求丈和將他升為八段准名人,料丈和竟一口回絕。林元美氣得渾身發抖,一怒之下,再也不顧利害,把當年丈和運動棋所的隱私,一古腦地抖將出來,一時棋界大嘩。不僅如此,林元美還在幻庵的支持下聲討丈和,公然向丈和挑戰,宣布捨命也要與丈和下二十番爭棋。
如此一來,丈和臭名遠揚,不僅弄得自己羞愧難當,無地自容,連元老們也暗示他趕緊退位。丈和自知此事己難挽回,只得宣告退位,時在天保九年(1838)。
事實上,丈和之退位實乃棋界一大損失。他在棋所任內僅僅七年功夫,便寫了兩部很有名的書。一部是《國技觀光》,內中收集了自已文久、文政年間的讓子棋及讓先棋的佳作,共七十三局,可視為指導棋的經典著作;另一部叫 《收枰精思》,其中收集了五十盤名局,並做了詳盡講評。 此外還為門人寫了一篇戒律,由淺入深地闡述了圍棋總體戰略,實為丈和一生之心血結晶。這些都是極有價值的著作。若丈和好自為之,善終棋所任內的話,想必更有一番貢獻。全怪他「機關算盡太聰明」,一代英豪,落了個灰溜溜下台的結果。
  
丈和退位的同時,立師父元丈之子丈策 (Josaku) 為跡目,但他深知幻庵因碩的厲害,恐怕丈策敵不過幻庵,所以預先安排,立棋力遠勝丈策的士屋恆太郎為丈策的跡目,改名秀和 (Shuwa)。事後証明丈和這一番布置,確實有遠見卓識。
天保十年十一月,心灰意懶的丈和終於退隱。幻庵聞訊大喜,以為是天賜良機,三天之後,便迫不及待地以唯一八段之尊申請做名人棋所,此時幻庵巳四十二歲了。
十三世本因坊丈策已得丈和的錦囊妙計,早就成竹在胸,當即提出反對,並指派秀和來與幻庵因碩下爭棋。幻庵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幻庵以為丈策棋力平平,不敢出頭相爭,卻不曾料到丈策會把跡目派出打頭陣。
幻庵暗想:「久聞秀和號稱七段,實有八段棋力,連丈和都懼他三分,現下看來,似乎此言不虛。」他乃機警之人,當然不肯貿然出戰,於是去疏通關節,讓有關部門扣住秀和的挑戰書,不呈給元元老們,企圖瞞天過海,不戰而獲棋所寶座。這一著果然厲害,秀和遞交的挑戰書便似泥牛入海,音訊皆無。丈策一看苗頭不對,就直闖公堂要求批覆。
主事官員早就得了幻庵好處,厲聲喝道:「大膽!因碩准名人申請棋所乃名正言順,這也是我等同僚的意思。秀和不過是七段上手,竟然要下爭棋,簡直是無理取鬧!還不快快退下!」丈策見主事官員動怒,嚇得面無人色,但此事干係太大,有關坊門之興衰,只得顫聲答道:「名人棋所乃棋壇聖位,須眾望所歸。祖宗有法,對棋所任命如有異議,可爭棋解決。昔祖師三世道悅與安井算知的爭棋,便是例子,望大人明鑒。」這番話頗有道理,主事官員也覺難以駁回,又怕丈策混鬧起來,元老面前,自己面子不 好看,只好將挑戰書送呈元老。
不久,元老們批示,依古例,同意進行十番爭棋。
幻庵因碩到底學過《孫子兵法》,一計不成,立即先聲奪人,公開說道:「我是顧惜坊門聲譽,不忍心讓秀和出乖露丑,既然他自討苦吃,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丈策也反唇相譏,四處揚言道:「因碩想做棋所,簡直白日做夢!他有何才學?連八段准名人都是騙來的,諸位等著看熱鬧吧。」幻庵聞言,氣得發昏,暗地發狠要教訓秀和。雙方明裡唇槍舌劍,暗裡調兵遣將,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空前的大戰就在這種情勢下拉開了戰幕。
獻身的爭棋
天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爭棋正式開始。不僅四大家頭面人物無一缺席,而且全國一流好手全都趕來觀戰,可謂盛況空前。
由於幻庵因碩是八段准名人,定為秀和受先。但見二人神色肅穆,似老僧入定一般端坐盤 前。整個賽場也鴉雀無聲。
從布局開始,雙方便冥思苦想,每一子落盤,均要算上個百遍千遍。結果第一天只弈至31手,第二天弈至45手,第三天弈至71手,第四天弈至91手,簡直象是烏龜賽跑。
秀和確實厲害,初逢大戰,竟然毫無怯意,頗有大將風度。他的棋風很有些現代名家的特點:善取空地。這一特長,後來到棋聖秀策手裡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弈到第五天時,幻庵雖費盡心血,白棋仍未見絲毫便宜,幾乎急亂了方寸。秀和的黑99手一打出,幻庵只覺喉頭甜腥,一股熱流渤湧到嘴裡,幾乎噴將出來。此時幻庵已殺紅了眼,硬把一口血水咽回肚內,欲拼死再戰。多虧丈策心細,發覺他嘴角滲出血絲,心中不忍,當即通知停弈,讓井上家的門人扶幻庵回去。見此情形,眾人頓時想起五年前的赤星因徹來,個個不寒而栗。
此時幻庵如趁機高掛免戰牌,大可體面下台,但此人雖有心機,棋上卻從不含糊,僅過了五天,便通知再戰。全日只下了六著,弈至105手又打挂了。次日弈至l117手時,幻庵於焦心苦慮中,終於大口吐血,嚇得眾人亂成一團。 那幻庵因碩也確實了不起,明知此局必敗,二次吐血後,仍死戰不退。僅休息一天,便又出戰。居然日以繼夜,苦撐至翌日清晨,把全局弈完,結果黑棋四目勝。
眾人眼看著幻庵已面如槁灰,還在奮力拼殺,均感悲壯無比,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這局棋整整弈了九日一夜,堪稱精彩絕倫,更因幻庵二次吐血,而名氣大增,被日本棋壇稱為「獻身的爭棋」。幻庵雖敗,卻壯志未減。本待拼命續戰,終因吐血之後元無大傷,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抱恨撤回棋所申請。
此後,幻庵養精蓄銳,臥薪嘗膽,片刻不曾忘了報仇雪恨。如此過了兩年,幻庵自覺身體康復,棋力亦有長進,便欲卷土重來。但他上次輸給秀和,多少有些內怯,為防萬一,便走一位姓磯田的元老的關係,要求磯田安排一個機會,讓他與秀和再弈一局,一來探探虛實,二來如執白棋打敗了秀和,便可得到元老們的支持,不戰而一步登天。果然磯田答應幫忙,遍邀名手聚會家中,並提前通知秀和對局之事。
秀和心中雪亮,知道此舉乃幻庵授意,欲待拒絕,又恐幻庵借題發揮,說他膽怯避戰,只得承諾對局。
天保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兩雄必死的決鬥再度開始。幻庵愛徒死於丈和之手,自己又被秀和打得吐血,這二代深仇報在今朝,恨不得將秀和一口吞下去。故秀和黑1佔小目後,幻庵立即挂角,活脫一副拼命的架式。黑3佔角後,白4以其人之道還冶其人之身,竟將坊門的殺手--大斜使將出來。於是,激戰由此開始。
雙方短兵相接,殺得天昏地暗,誰都無暇去搶右下的空角。那幻庵自吃敗仗後,苦心修煉,此番再戰,果然不同凡響,只見白棋著著凶狠,步步緊逼,弈至白66,終於圍起上方大空。
 失棋所的名局:1842(天保13)年5月。秀和黑六目勝
弈至黑235手,形勢極度細微,最後因幻庵一著錯算,輸了六目。此局日本棋檀稱之為失棋所的名局。
按說幻庵再敗,理當知難而退,可他卻自信太過,乘舉行御城棋之便,向元老再三請託,要與秀和再決死戰。
 幻庵的136手:圈套
十一月十七日,兩雄三度相遇。弈至119手,幻庵之白地已明顯不足。白122、124是所謂「鬼手」,聲東擊西,暗暗布置羅網。白136刀光一閃,只要黑棋順手一擋,右上黑大龍便要被擒。果然秀和不識圈套,白136一子剛一落盤,便不假思索,伸手要下子,眼看著秀和中盤敗的厄運難逃。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猛聽得旁邊「啊喲」一聲,一隻杯子給打翻了!原來正是秀和的得意弟子桑原秀策闖的禍,秀和不由瞪了他一眼,這一眼便救了秀和的命。但見秀策一面孔驚慌失措的嚴重表情,似乎其中另有緣故。秀和何等機警,手中的棋子便再不肯往下落了。定睛細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於是黑不擋而扳。真是「鯉魚脫得金鉤去,搖頭擺尾再不來」,幻庵煞費苦心設下的埋伏,卻被一隻杯子給輕輕破去。
  秀和 立於靜岡縣(秀和生地)最福寺之秀和紀念碑
 
秀和立碑紀念留影 秀和使用過之棋具
幕府年間,四大家出奇制勝,常常有所謂「秘藏弟子」,非到高段或上手地位不公之於眾。這桑原秀策便是秀和的秘藏弟子。此時秀策才十四歲,奉命在旁記譜,一見老師失察,他急中生智,連忙翻杯示警。幻庵雖覺這隻杯子倒得有點蹊蹺,卻萬沒料到一個小毛孩子竟有如此能耐,暗通消息。他見秀和懸崖勒馬,不肯上當,唯有咬牙暗恨而已。
黑 139手補後,全盤固若金湯,幻庵神通再大,也回天乏術。 261手終局後,白棋又輸了四目。 一敗、二敗、連三敗,那幻庵因碩垂頭喪氣回到家中,臉色白里透青,難看之極。井上家眾門人知老師難過,誰也不敢來多嘴多舌。時已夜深,幻庵在房中挑燈獨坐,悄然沉思,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悲涼抹上心頭。自念六歲死了父母,承恩師服部因淑撫育成人,苦心授藝,盼我出人頭地,可如今一敗塗地,恩師於九泉之下,怎能瞑目?後師十世井上因碩,對我亦可謂恩重如山,立跡目時,有多少嫡傳弟子,甚至親生兒子,也都不要,偏偏選擇本人,還不是期我能光人門楣?如今我卻給他們丟人現眼,實屬井上家之罪人,還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
一念至此,幻庵五內俱碎,痛不欲生,當即便想切腹自盡。忽又想起:本家祖師之墓塔就在院後山上,我何不前往奠祭一番,再於祖師面前切腹贖罪吧!
於是悄悄推門而出,光著腳便往後山奔去。
時值隆冬,山頂之上寒風呼嘯,吹在身上有如刀割一 般。幻庭神態恍惚,並不覺冷,雙腳被山石割得鮮血直流,也全然不知疼痛。奔至井上家歷代祖師的骨灰塔前,雙膝跪倒,拜了四拜,口中喃喃道:「不肖弟子第十一代家督安節,無德少能,有辱本門,萬死不足贖罪…」口中念著,便去腰間摸刀。卻不料奔得匆忙,佩刀未曾帶來,但他死志己決,站起身四下觀望。只見山後峭壁下黑沉沉深不可測,將心一橫,緊跨數步,縱身便跳。
千古疑案
幻庵這一跳,哪里還有命在?就在此時,忽然一聲大喝:「師父,休得如此!」幻庵不由一怔,只見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將他一把拖住。幻庵定睛一看,來者並非別人,正是他的弟子三上豪 山。原來三上豪山為人忠心耿耿,事師最誠,見老師神色不對,一直放心不下。幻庵剛一出門,即被他察覺,恐生不測,連忙暗中相隨,只是不明老師真意,不敢聲張。及至見幻庵直奔崖邊,才猛然出手相救。他棋力雖只三段,但氣力卻有六段,是當時有名的柔道好手,多虧了他身手矯健,終於救了老師一命。
幻庵受此一阻,剎時間魂歸復體。眼見弟子來救,忽覺心中一酸,眼淚奪眶面出。三上連忙勸道:「老師休要煩惱,勝負乃兵家常事。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本因坊秀和所懼者唯老師一人,老師若尋短見,豈不正合此人心意?」幻庵聽了,只是連連搖頭。
三上知道老師心高氣傲,愧對同門,故心中死結未解,於是正色道:「老師只顧惜自己名節,就不顧本門榮辱了嗎?目前跡目未定,老師責任未了,如此時尋短見,我等群龍無首,滅門之禍立至,老師豈不成了井上家的千古罪人?還望老師三思。」果然幻庵聞言如雷貫頂,霍然省悟,驚出了一身冷汗,當即止住悲聲,隨三上一同回家。
不過,幻庵經此大變,死志雖消,但爭名人棋所的雄心亦付東流,只想調教一個賢徒,去打敗坊門秀和。他自知門下弟子高段者雖有,但要指望他們打倒秀和則是今生休想。於是四海雲游,決心尋到繼承井上家衣缽之人。有志者事竟成,不出半年,居然被他如願以償了。
那一日,幻庵行至越前。越前地處江戶(東京)西方,靠近日本海,乃風景勝地。該地有個職業賭徒名喚木保外吉,靠賭錢掙下了一個家業,中年之後,忽然天良發現,洗手戒賭,轉而弈起圍棋來。此人生性豪爽,頗喜交游,故四大家棋士大都認識他。幻庵曾與他有過交往,二人談天論地,頗覺氣味相投。故而此番既到越前,少不得要去拜訪外吉。外吉一見大喜,忙擺酒為他洗塵。晚上,二人同臥一室,促膝長談,話題當然離不開與秀和爭棋之事。幻庵講到悲壯之處,忍不住聲淚俱下,把個外吉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即去斬了秀和的人頭。
第二天,外吉一早便匆匆出去。晚上忽然帶了一個童僕進來對幻庵說道;「先生欲尋佳弟子,外吉理當盡力。此童名喚辨冶,乃佐渡島人氏。今年十一歲,資質俱佳,特去領來請先生面試。
幻庵與辨治試弈了一局五子棋,果然此子不凡,將幻庵殺得大敗。幻庵喜出望外,再一問,原來辨治與自已身世一樣,也是自幼父母雙亡,同病相憐之中,更覺親切,當即收他為弟子。如此一來,幻庵再不思雲游,第二天清晨便辭別外吉,攜徒東歸。
回到家中,幻庵一心一意地閉門授徒。那辨冶果真聰明絕頂。聞一知十,進步神速。第二年,棋力便有二段。幻庵心花怒放,將其視為掌上明珠一般。不料樂極生悲,不久辨治去越後游玩,竟就此一去不返。數日後,屍首被人於水邊發現。經驗查,身有傷痕,似非失足落水而亡。幻庵一聞凶 訊,當即昏倒,救醒後哭得死去活來,其狀真是慘不忍睹。
此事傳出,頓時轟動棋界。因為辨治乃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可能在外邊有仇家,又未曾帶有錢財,自然不會是謀財害命,所以頗有一些人猜疑是本因坊家所害。但當時辨治棋力不過二段,其進步情形外人未必知道,坊門怎會動此 惡念?何況秀和傲視群雄,身邊又有了秀策,想是不會將辨治放在眼中。說是坊門所害,實在有些牽強。還有人認為是同門相妒而下的毒手,連幻庵本人亦信此說,但現場並無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遍審門下弟子,也未發覺絲毫可疑之處,只得 作罷。
凶手是誰?為什麼要害辨冶?一直迷霧重重,直到現在也不明所以,竟成為日本棋史上的千古疑案。
幻庵失去愛徒,心如死灰。自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何苦再與坊門做死對頭?況且坊門之勢正旺,亦非井上一家之力所能摧擋,不如化敵為友。於是幻庵徵得本因坊丈和、丈策、秀和的同意,將當年丈和留做人質,一直住在井上家的長子梅太郎(六段)改名秀徹過繼井上家。
弘化二年(1845),幻庵因碩宣布退位,由秀徹繼任井上家十二世因碩,自己則帶著三上豪山浪跡天涯。至此,二家的冤仇終於告一段落。
 江戶時代 冷泉為恭 圍棋圖浮世繪
 江戶時代 冷泉為恭 太夫圍棋圖浮世繪
幻庵其人
憑心而論,幻庵因碩實有名人資格,連退隱的丈和,看到他與秀和爭棋的譜都嘆道:「因碩之技,足以任名人棋所,可惜生不逢時!」
弘化元年(1844),列強覬覦日本,「閉關自守」的國策開始助搖,全國上下人心浮動。同年五月十日夜,江都千代田失火,城廓燒毀,死傷者不計其數。一時江戶市(東京)流言四起,人人皆以為戰爭爆發。幕府為安定民心,依古例下令全國諸侯上交重稅,重修千代田城。幻庵聞知,認為時局動蕩,此舉不僅不利於安定團結,反而徒生事端,便賈勇拜託阪淡路守,向幕府上書直陳利害。元老們見區區一個棋人,竟敢干涉朝政,不由大怒,命幻庵閉門思過,等待處罰。不料,將軍看了幻庵的諫書,深以為然,傳命諸侯立減稅金,安撫民眾。不但不處罰幻庵,反而將他喚來大大嘉獎一番,並賜以若干財物,把元老們驚得目瞪口呆。幻庵甘冒殺身之禍,為民請命,其過人之膽識實令人敬佩。
後來各諸侯聞知此事, 紛紛派使者聘請幻庵為己用,一時井上家門庭若市,車馬不絕,其大名遂不脛而走定。
幻庵行事雖有使詐用計之時,但大體來說,為人相當正直,特別對於弈道,實無愧於「光明磊落」四字。當初,德川幕府大力扶持弈道,是因其技藝優雅,靜坐盤側,能於黑白之間,悟出軍事上的戰略戰術,乃至國家經濟之奧妙。然而圍棋發展至鼎盛之時,世人不問士農工商,不論其技藝之優雅,全然忘了弈道之真髓,甚至專靠賭棋騙錢。此風漫延至專門棋士之中,危害更大,圍棋被當做巴結權勢、鑽營謀私之工具,鬧得棋壇烏湮瘴氣。幻庵目睹此弊端,在嘉永四年(1852)寫了一部《圍棋妙傳》,公開評擊棋壇之弊風。不僅如此,幻庵為門人立下三條戒律,命弟子堅守不二。其中第二條定得好:「圍棋之道,心術之正為本。除己雜念,方能專心事之,然以詐謀偽計取勝,最不足取。」後人聞知,皆贊幻庵。
再說幻庵見坊門勢大,自知不可勉強,於是暗地裡對三上豪山說:「如今看來,我欲在日本大展宏圖,已不可能,想這弈道乃源於中國,不如西渡大海,創一門派,倒可大大施展一番。你意如何?」三上道:「老師所言極是,弟子敢不捨命相隨?」二人計議己定,當即著手准備。
當時幕府實行鎖港政策,嚴禁百姓私自出海,幻庵雄飛海外的計劃實可謂膽大包天。為了遮人耳目,他師徒二人詭稱雲游,先去各地名勝游覽一番,然後來到長崎。是時長崎乃日本出海的最佳地點。幻庵師徒滿懷熱望,恨不能馬上乘舟西渡。但長崎港禁令森嚴,一時沒有機會,只得滯留長 崎,待機而行。
在此期間,坊門的勝田榮輔正巧到長崎來游玩。此人棋力雖只五段,但頗有些自命不凡,平日總以坊門高徒自居,一聽說幻庵因碩在此,當即找上門來請求對局。幻庵正悶得發慌,滿口答應,於是二人整枰開戰。
榮輔原以為退休的幻庵威風已失,再厲害也是隻紙老虎,便想撿便宜,殺殺老頭子。不料,一交手便被幻庵殺得落花流水,連輸三局。第四局榮輔絞盡腦汁想翻本,無奈二人棋力相差懸殊,僅僅棄了58手,便又成為白棋的絕對優勢。幻庵因平日片刻不曾忘了西渡之事,此時見榮輔一籌莫展,抱頭苦思,忽然觸動心事,不禁為西渡不成大感煩惱起來,再也無心去想棋了。如此便被榮輔乘虛而入,走出妙手來。黑129一落盤,幻庵才發覺白棋右上十一個子已被無條件吃掉,不由大吃一驚,連忙宣布打挂。
那榮輔出來得意洋洋,四處揚言道:「因碩老頭子真不知趣!大棋被吃,敗局已定,還裝模作樣打什麼挂?」有好事者去問幻庵,幻庵笑道:「我雖損失不小,但未必會輸。如果雙方棋力相當,此棋必然是和局。但以榮輔之技,只怕還做不到這一點吧。」結果幻庵果真贏了一目。為此,榮輔臉面盡失,當天夜里就灰溜溜地離開了長崎。此局在日本也很有名,被稱為「敗局的妙手」。可惜原譜只有 200手,是為美中不足之處。
嘉永六年(1853)六月,幻庵實在等不及了,便與三上豪山商議,決定冒險渡海。於是選擇了一個晴天順風的日子,以舟游為名雇了一條小船,備了一些酒飯,就悄悄出海了。是日晴空萬里,清風拂面,細浪拍擊著船舷。那船家斜依船舵,正自昏昏欲睡,忽見幻庵捧上一杯酒來,低聲說道:「實不相瞞,我二人欲借小舟前往中國游歷,到達之後,當以黃金十兩為酬。」船家聞言大驚,忙道:「此乃違禁之事,我即便捨棄身家性命不要,這一葉小舟也萬萬渡不過海去!…」話未說完,旁邊的三上豪山搶上前來,將一口雪亮的腰刀架在船家頸上。船家無奈,只得遵命。卻不料不久天氣陡變,逆風大作,濁浪滾滾而來。船家歷來甚懼風浪,此時此際卻心中暗喜.苦勸返航。二人不為所動,命奮力前進。船家只得趁風大浪急之機,悄悄轉舵,任小舟隨波漂流。幻庵師徒全然不覺,以為風浪所致,只得仰面長嘆道:「嗚呼天不助我,我 無緣與中國名士相切磋,惜哉!惜哉!」這樣整整在海上飄泊三天二夜,才於九州登陸,所帶的畢生積蓄盡付大海。幻庵至此才死了雄心。
二人上岸後,住在佐賀縣的老友谷田藍田家裡,藍田替他們想辦法,設館教棋,以維生。幻庵既不得東歸,索性廣收弟子,不問棋力如何,只申請便授以證書,故而佐賀地方大都是井上家的門下。六年後,幻庵病死,享年六十歲。弟子三上豪山隨之也不知所終。
秀徹發狂
就在幻庵、豪山師徒二人遍游名山大川之際,井上家突然出了一件聳人聽聞的大事:秀徹忽然神經錯亂,用刀砍死了弟子鐮三郎的頭號新聞。
原來,秀徹身為本因坊丈和的長子,幾歲便作為人質被丈和送到井上家。當時正值兩家水火不相容之際,井上家當然對他嚴加防範。偏偏坊門棋士因他長住在井上家,也對他異常冷淡。秀徹長期受此壓抑,精神相當苦悶。
按說秀徹資質其實不錯,他和秀和從初段升至五段,均在同一年裡的同一天,可惜忽然患了眼疾,只得輟弈數年,待眼疾治好之後,秀和已遠遠超到前面去了。秀徹二十一歲的時候,父親丈和退隱,丈策繼位,還立了秀和為再跡目,自知繼任坊門家督再無可能,只得借四海雲游,發泄悶氣。後來雖經幻庵扶持,立為井上家掌門人,但他精神上已伏下毛病。
開始,秀徹尚能自持,處理事務循規蹈矩,並無大過。三場御城棋,第一場先番贏了九世安井算知三目,第二場白棋輸給口仙得四目,第三場白棋輸給算知二目。成績雖不算好,但也還差強人意。而且在弘化三年,他居然執白棋贏了桑原秀策,一時引起轟動。那秀策先番必勝,就唯獨輸給了井上秀徹一局,故而一般人對秀徹的棋力還是相當推崇的。
後來秀徹的情形就不大對頭了,常常獨自一人發怔,再不就喃喃自語。眾門人及親屬對此甚感憂慮。一日,秀徹由弟子鐮三郎陪同,到某寺院去游玩。正玩得高興間,秀徹忽然狂氣大發,猛地奪過鐮三郎的佩刀,舉刀便砍鐮三郎。這一刀砍了個正著,立時鮮血四濺,鐮三郎轉身便逃,一邊大呼救命。秀徹舉著血淋淋的鋼刀緊追不捨。寺中游客皆驚呆了,誰也不敢出頭阻擋。片刻之間,秀徹已趕到鐮三郎背後,照著他的腦袋又是一刀。鐮三郎聽得腦後風響,心中大急,一縱身便跳進了旁邊的蓮花池,這才躲過了第二刀。但他身受重創,又遭水淹,及至被救上來時,已奄奄一 息,挨到第二天,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井上家得知凶訊,連忙把秀徹禁閉起來,一邊派人去和被害者家屬交涉,一邊派人去疏通官府。原來鐮三郎之父乃細川家的重臣,權勢甚大。這場官司一打起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鐮三郎的兩個弟弟,聞兄慘死,氣得暴跳如雷,立時就要拔刀去找秀徹拼命。幸虧鐮三郎的父親深明大義,止住二子,好言勸道:「鐮三郎為秀徹所殺,骨肉之情,能不悲憤?然而 井上家當年有大恩於細川家,如無井上家的資助,細川家哪有今日!是故主公對井上家禮遇有加。我等做臣子的,當唯君是命。依我之見,不如就此斷了報仇之念,免得彼此不 利。何況秀徹與鐮三郎乃師徒之份,既為其師所殺,我等要報仇,理由也未必就很充分吧?」二兄弟聞言,明白了父親的苦心,遂作罷。於是派使者火速趕到井上家,將「善理後事,不予追究」的意思告知。井上家驚喜過望,人人感激涕零。
且說秀徹行凶殺人,當然不能再任掌門人。四大家首腦 為其繼承人選開會商議。若論棋力,井上家的高徒服部正徹(七段)足可繼任。無奈當時服部正徹外出游歷,行蹤不明,家督又不可一日虛位。商議再三,只得讓林家十二世柏榮的師弟松本錦四郎過繼井上家,接任掌門人。是為十三世松本因碩,年紀二十五歲,棋力只有四段。後來服部正徹知道師門生變,晝夜兼程回來,但諸事已定,再無挽回餘地。
秀和的悲哀
秀和三敗幻庵因碩,一時威名大盛,很快便升為八段准名人。那十二世本因坊丈策因自己的跡目了得,樂得讓他發展,自己整天閉門做學問,故而他棋力不過是七段上手,但學識之淵博堪稱棋壇第一。此人原本體弱多病,治學又過於用功,只活了四十五歲,弘化四年(1847) 十二月十七日便病死了。三天後,隱居的丈和也去世了。於是,秀和繼任十四世本因坊。
當時秀和年僅二十七歲,出落得一表人才,而且是唯一 的八段准名人,當然對空位己久的名人棋所,不作第二人想。何況坊門正值盛勢,門中好手如雲,由秀和來當棋所,料想問題不大。令人不解的是,秀和卻遲遲不敢申請名人棋所。
原來,秀和的死敵幻庵因碩退隱後,井上家倒是衰敗了,安井家卻又東山再起。安井家的九世掌門人算知,乃是安井知得的兒子,原名俊哲,當年算知胸中並無大志,全憑一點小聰明,棋力倒也馬馬虎虎。有一次在御城棋賽時碰上了本因坊丈和,彼時正是丈和與知得為名人棋所鬧得最凶之際。算知當時名為四段,實有六段實力,丈和要讓他二子。
賽前,老父知得再三叮囑他要小心應戰,務必殺敗丈和。算知卻不以為然,自覺必勝無疑。開始,算知弈得確實不錯,雖然中盤出了幾步緩手,但直到進入官子,局面仍稍為領先。不料算知緊張過度,收小官子時連連吃虧,最後反輸了一目。回到家裡,被安井知得痛罵「弱蟲奴」(類似漢語中的「熊包蛋」)。直至今日,日本棋士下棋不爭氣,常常自稱「弱蟲」便出於此典。不過,經此 挫敗,算知痛改前非,不但棋力大進,連人也變得豪爽起來。算知繼任家督後,更是兢兢業業,一心想重振安井家的雄風。他原本聰明,苦心經營之下,果然將安井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日趨繁榮。帳下有口仙得、太田雄藏左右元帥,還有號稱「安井四天王」的鬼塚源治、奈良林倉吉、中村正平、海老澤健造 (後稱岩崎健造,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個個凶神惡煞,其實力足以和坊門抗衡。
對秀和來說,別人倒還罷了,唯有九世算知最讓他頭痛。原來算知被知得痛斥「弱蟲奴」後,發憤圖強,棋風亦跟著大變,完全重力不重形,真刀真槍地大殺大砍,偏他又心細如髮,專會在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動手。在御城懼棋中, 二人曾九次交手,算知黑棋五局全勝,白棋四局一勝三敗,可謂佔壓倒優勢,故而秀和躊躇不前。
好容易苦挨到文政五年(1858),四十九歲的算知和海老澤健造到關西去旅游,途中突然暴卒。經檢驗似是被人毒害。消息傳出,棋壇為之震驚,但因毫無線索可查,只得不了了之。第二年,退隱的幻庵因碩也去世了。這兩個死對頭一死,秀和再無顧慮,是年正好他將滿四十歲。生日一過,終於打起名人棋所的主意來。
秀和以為,林家十二世柏榮和他情同手足,而且是親家,井上家松本因碩只有五段,不足為慮,安井家新任門人算英只有十三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如在此時申請棋所,誰敢反對?於是把林柏榮請來商議。果然林柏榮不但滿口答應,還自告奮勇去井上家當說客。秀和大喜,便準備親自出馬對付安井家。他也知道安井家的算英雖不懂事,但手下的元老重臣實不好惹,必須擒賊先擒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逼算英就範才行。於是把算英召來,軟硬兼施要他在推荐書上蓋章。算英年紀不大,卻也知利害,猶豫不肯。秀和厲聲喝道:「你的棋力我讓三子尚且不夠,還想和我作對嗎?」算英吃嚇不過,只得同意蓋章。回到家中,自覺不妥,便將此事告訴門下眾人,頓時群情激憤,但 家督已同意蓋章,眾人除了大罵秀和無恥外,也別無良策。還是大將口仙得有心計,連忙趕到井上家去商量挽救。那 松本因碩也已聽到風聲,知道井上家與坊門勢同水火,此事萬萬答應不得。但自己棋力低微,又怎能敵得過秀和?正在左右為難的時侯,口闖了進來。口先對松本曉以利害,然後說道:「秀和使詐,已騙得家督算英蓋章,只有你出面反對,此事才有轉機。一旦爭棋,我當全力應戰,萬死不辭!」松本因碩一聽,心中大喜。於是二人達成協議。
秀和那邊還在做好夢,滿以為松本區區五段,又曾是林家的人,由林家掌門人出面游說,自然萬無一失。哪知松木得到口這支救兵,已然胸有成竹,雖是林柏榮親自來,也一樣不賣帳,並且公開聲明:如果秀和要爭棋解決,口仙得將代本家出戰。此事已有先例,當年本家幻庵因碩申請名人棋所,就是坊門家督丈策反對,而由不相干的秀和代替爭棋的。
秀和聞知,又驚又怒。原來那口仙得乃是七段上手,棋力相當厲害。他與太田雄藏、安井算知、伊藤松和四人,被稱為「天保四傑」。有此惡人出頭尋釁,不由得秀和不驚。但秀和心意已決,便直接向元老們毛遂自荐,正式申請棋 所。按照慣例,元老們對此必定要開會討論,徵詢各家意見,此時松本如反對,則馬上可以決定爭棋。一旦刀兵相見,口再狠,秀和畢竟棋高一籌,就此當上名人棋所也未可知。不曾想,秀和的名人申請書偏又落在元老久世大和 守手里,此人與幻庵因碩私交最好,當年幻庵被秀和打得吐血,他親眼目睹,如何不恨?於是公報私仇,對秀和的申請,既不准又不駁,乾脆束之高閣。秀和一腔熱情,苦等了半年還無下文,方知出了意外,忙多方設法,欲待挽回。
卻不料,際此時節國家多事,幕府內外交困,政權岌岌可危。嘉永六年(1853),先有美國海軍司令伯理率船隊扺日,逼迫通商,其後第一次簽訂了神奈川(不平等)條約。日本舉國騷然,一時民憤所激,「打倒幕府」的呼聲四起。執政的幕府焦頭爛額,哪還顧得上去管名人棋所?本因坊秀和雖滿具名人資格,對此現實也只好吞淚斷念。
 歌川芳虎 (安政3年1856):碁太平記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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