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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圍棋史話         ★★★ 【字体:  
日本圍棋史話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0-22    
二、戰國、江戶時代

本因坊(Honinbo)一世算砂--名人稱號之始


狩野派《琴棋圖》屏風(十六世紀)


戰國大名武田信玄也是圍棋強手

 


明智光秀


算砂


天狗棋會


弈棋木雕

本能寺事變:織田信長之死

戰國時代,日本各地大名紛紛崛起,戰火紛飛,民不聊生。16世紀中葉,一位決心以武力統一日本、結束亂世的梟雄出現,他就是織田信長 (Oda Nobunaga 1533-1582) 。永祿三年(1560),平氏之後的織田在桶狹間以兩千人馬擊敗今川義元四萬大軍,名聲大振。爾後逐步統一尾張、近畿,並準備進攻山陰、山陽。一手擁戴及解除足利義昭第十五代將軍之職,任加大臣,掌握政權。在此期間,信長修築了氣勢宏大的安土城。因此,信長的時代被稱為「安土時代」。

織田信長

當時有一位為躲避戰國風塵而在京都寂光寺出家的僧人,在方丈院的一坊(即「本因坊」(Honinbo))內朝夕修行,酷愛圍棋。此人就是日海上人,他歷仕織田、豐臣和德川三代將軍,得到了最高僧位的地位並獲許開殿。據說「名人」的稱號是織田驚嘆日海的棋技非凡而賜與他的。寂光寺現在仍在京都市內仁王門北門前街,在寂光寺的古老記錄中記載了日海與織田信長的對局情況。


寂光寺山門

歷代本因坊之墓

1582年織田信長欲救困於備中高松城中的豐臣秀吉,途中宿於本能寺。此時織田派出的先鋒明治光秀叛變,由丹波角山城反戈襲擊本能寺。面對明智光秀的大軍,織田信長身邊只有數百衛兵。眼看脫逃無望,織田信長放火焚毀了本能寺之後,把最心愛的茶器放在身邊,然後自殺,茶器與其身體都燒化成灰,死年49歲。


火燒本能寺

織田信長的一生,正如同他最喜歡的歌謠:「人生五十年,與天地長久相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不滅者乎?」在京都的織田信忠得知父親死於本能寺後,率軍死守二條城,城破戰死。 這就是日本歷史上有名的「本能寺事變」,當天是天正十年六月初一。

明智光秀反叛的動機,據說是因德川家康於1582年五月訪問安土城時,信長予光秀負責招待。因菜餚腐壞,信長遂免其職,立即命他加入出征中國的羽柴秀吉軍,光秀因而懷恨在心云。


今天經多度重建後之法華宗大本山本能寺


狩野永德(1543-1590)《弈棋圖》


日海、利賢本能寺之局(128手)。現在來看日海對利賢的「三劫圖」,全然不見三劫產生的痕跡,
本因坊(白棋)大概已勝定。

三劫循環

在前一天的晚上,日海、利賢(亦稱利玄)等棋士侍奉織田信長在本能寺下圍棋。《坐隱談叢》這樣記敘︰「日海、利賢對弈,棋勢變幻,妙手疊出,最後出現了「三劫」。

《棋魂》第五十一局中設計之本能寺三劫圖。實際是採自享和年間七段井上春碩及五段小松快禪所弈之一局,且是四劫,全譜93手,無勝負。

這種棋形任何一方都不能放手他顧,於是將永遠重複下去使棋不能進展。 後世局中出現與「三劫」類似的棋形時都算做「無勝負」,而這是由於日海、利賢的對局才開創的先例。

本來「三劫」這樣的棋形在尋常對局中難能出現,於是雙方達成協議將其作為無勝負的平局,但皆為此棋的出現驚訝不已。時過子夜,眾人退出本能寺,何期此會竟為永訣之先兆。眾人離寺不久,金鼓轟鳴,刀光劍影,旌旗隱現,風雲突變。……」 所謂明智光秀的「三日天下」(明智光秀打敗織田信長取得政權後僅僅十二天就被殺死)。後人以此喻掌權時間之短暫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在這短短的幾天裡,日海召集僧眾舉行盛大佛事,大張旗鼓的為信長父子祈求冥福。時人皆認為日海此舉危險,日海卻不加理會。 爾後豐臣秀吉聞知日海對織田家的義行,十分欽佩,種下了日後日海得寵的遠因。


寂光寺算砂(日海)供養墓

 
寂光寺山門前:算砂記念石柱      第一世本因坊報恩塔

秀吉、光秀天王山之役


豐臣秀吉像


千利休


傳說秀吉和茶道宗師千利休曾在此下棋


歌舞伎役者圖

成立棋所

信長身亡之後,織田家重臣羽柴秀吉先後擊敗明智光秀、柴田勝家,確立了自己的繼承人地位。

秀吉在山崎之戰取得了制高點天王山,令光秀立即處於劣勢,一敗塗地。從此,「天王山」便成了日本棋手中雙方必爭之點的代名詞。

此後經過四國征伐、九州征伐、小田原之戰,逐步統一日本。此時上距本能寺事變不過八年。秀吉後被天皇賜姓「豐臣」,並受封「關白」一職。豐臣秀吉 (Toyotomi Hideyoshi 1536~1598) 的時代被稱為「桃山時代」。

豐臣秀吉本人也愛下棋,認為弈理與兵法相通,所以大力提倡。日海再度受招而獲得知遇之恩。秀吉的棋力和織田一樣,對日海要受五子,於是索性拜日海為師,同時為日海立下了一個「棋所」,並給日海每天四石的俸米。

這棋所日後竟發展成了誰當上棋所,誰就能獨攬棋界掌管天覽棋(天皇看的比賽)的組織、將軍的圍棋指導、外賓對局的安排和棋手的選拔晉升等工作等。因此,各派都為了爭奪棋所而煞費苦心。棋所自然使便成為棋士人人垂涎的肥缺。團繞著棋所之寶座,後來圍棋四大家你死我活的鬥爭愈演愈烈,生出了許多引人入勝的故事。

至於日海當時的對局成績在他本人的日記中是這樣寫的︰「十九年前同利玄在備前岡山改為互先,其後共下十九局,其中勝十三局,利玄勝五局,一局和棋。同樹齊按互先下二局,勝。定先四局,勝三局。同山內是安弈,六連勝。與其他名手弈,讓先勝十四、五局,」由此可知日海的棋技確實高超,有其獨到之處。

另外,在當代記慶長十二年(公元1607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文章中有這樣的記敘︰「圍棋的名手是法華宗清僧本因坊。這一時期參加棋賽的有︰本因坊(年四十九歲,強於利玄半子),利玄(年四十三歲),道石(年二十七歲,五、六年前就同利玄下棋,同為高手),樹齊(年五十五歲),是算(年二十二歲),以及門徒六藏等人。他們並稱高手,但本因坊領先。」

根據當代歷史慶長十二年十一月的記載,在大阪城的本丸利玄同本因坊對局時豐臣秀吉觀戰。比賽的第一局、第二局利玄執黑先行,接下來的第三局本因坊執黑先行。這就是今天所說的「先相先」這種對局規則產生的先例。

日海想光大門楣,一心要改造寂光寺,在秀吉協助之下,果然如願;於是他改號為本因坊,改名算砂 (Sansa)。這是一世本因坊的由來。

如前所述,在算砂以前留傳下來的棋譜,最早的是日蓮和日朗的對局,接著就是戰國時代的武將武田信玄和他的大臣高阪彈正的對局

永祿九年春於長遠寺(166手)
  勝 白 武田信玄
先番 黑 高阪彈正

看了這些棋使人感到他們的棋是中國式(星位/戰鬥)的。武田信玄和家臣高阪彈正的對局是在1579年織田信長推翻足利幕府以前,從時間上講距算砂的時代並不太遠。

然而,本因坊一世算砂與武田為同時代人,他對利賢的棋若按傳說是在本能寺之變的天正十年下的,則其間最多不過僅隔了十年歲月。雖然如此,與武田、高阪對局的純中國風格相比,這時日海、利賢的走小目/取地的棋風則完全是日本式的。

武士家族之間的權力爭奪的結果只不過是在社會的上層引起普遍的混亂。從北條、足利經過慶仁之亂直到戰國時代這段時期內,雖然在社會上層的武士階層之間有過紛壇的政權交替,但是對於社會底層的民眾生活和文化則未發生太大的影響。拿圍棋來說,京都依然是京都,棋家無視武士們的權力鬥爭,依舊是怡然自得地下著棋。

月岡耕漁.能樂繪圖(棋)  明治30年(1897)

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另一畫像

 

 

御城棋與圍棋四家

豐臣秀吉死後後,大老德川家康繼起執政,此人也愛下棋,與算砂私交甚好。加上當時的後陽成天皇又是棋迷,常常召見算砂,頗有把圍棋作為「國技」。的意思。於是算砂乾脆把寂光寺讓給師弟日榮去主持,自己則專門收徒弟教棋。

由於舉國上下皆尊棋道,自然生出許多圍棋門派,其中以本因坊、安井、井上、林這四家為主。

井上家   

四大家之一的井上家,其始祖中村道碩是本因坊一世算砂的弟子,素有青出於藍之稱。井上家自道碩以來與本因坊家的關係至深。

安井家

安井 (保井) 家後來在圍棋界與本因坊針鋒相對,展開了激烈的爭鬥。安井家的一世是算哲,亦稱老算哲,乳名叫六藏,後服務於駿府陪德川家康下棋。

算哲十九歲削髮為僧,與本因坊算砂、中村道碩、鹿鹽利賢、林門入、井上因碩等並列於棋院,每年奉侍「御城棋」。算哲有位親戚叫安井道頓,現在大阪的道頓渠就是以挖此渠的安井道頓的名字命名的。

安井家的二世是算知,後來他與本因坊家的算悅、道悅相爭成為名人棋所。他是一世算哲的弟子,由於一世算哲的親生兒子春海和知哲尚幼,算哲便挑選了弟子中的奇材算知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在江戶時期,即道策、道知以前,出類拔萃的仍是中村道碩。第一世算哲與道碩下了一百數十局,道碩領先四十局左右。比起安井家家傳的凶猛對攻來,道碩的棋則是輕柔均衡、控制大局。自然而然地安井算哲的棋也下得持久而有毅力。以至中村道碩說︰「棋雖勝,命卻丟在算哲手裡。」

德川家康對日本圍棋功勞甚大,如棋所制度的改善,升段之鑒定,名人之產生生,以及棋士俸米的保荐等等,都是足以稱道的事實。

當時日本圍棋已有段位之分。和現代一個招牌跌下來可以打死幾個圍棋九段不同,當時九段為最高段位,只能有一人,即為「名人」,同時代只能有一個名人。一旦晉升為名人,就意味著隨時會被任命為棋所, 因此,二者可看作是同義詞。

村正妖刀

圍棋定式中的「二間高夾定式」有個不好聽的名字,叫做「村正妖刀」,這個名字也和德川家有關。

 
   3 的二間高夾稱為「村正妖刀」,此為其中一種之變化       如假包換的村正妖刀:伊勢千子村正                   

村正 (Muramasa),是室町時代到江戶時代初期在伊勢桑名一連三代的鑄刀人的名字,也是他們產品的名字。村正鑄刀人的製品很多,由短刀到槍都有,所有村正的名刀都有華麗的裝飾,且鋒利無比,刀刃兩邊一致的波浪形紋就是村正刀的特徵。

天正七年 (1579),家康嫡子松平三郎信康的妻子德姬(織田信長之女)因與家姑筑山殿相處不和,遂寄信與信長,說筑山殿和信康與武田氏勾結,信長遂逼家康賜死筑山殿,把信康放逐到二俁城。九月十五日,信康被逼切腹自殺。當信康切腹之際,被派遣成為介錯人的是服部半藏正成和天方山城守通綱。當時具體的職務是半藏擔任介錯,通綱擔任檢視,事實上他二人都很不願擔任此任務。當信康切腹時,三人都十分悲傷,尤其是半藏,在信康切腹之後已無法舉刀,而使信康承受了很大的痛苦,此時通綱見狀,不顧悲痛,毅然拔刀砍下了信康的頭。事後二人一邊哭泣、一邊向家康報告信康臨終時的情形,家康也十分傷心。突然,家康問通綱介錯時用的是哪把刀,通綱回答說是「勢州村正」,家康頓時顏色大變。

事實上,家康以前的松平家兩代當主都是死在了村正刀下, 家康的祖父松平清康于天文四年(1535)在尾張國守山被家臣阿部彌七郎暗殺,當時彌七郎用的就是「千子村正」;天文18年(1549)3月,家康的父親松平廣忠被近臣岩松八彌暗殺,當時八彌的配刀也是村正。而家康本人幼年在駿河時也曾被村正刀傷了手指,這些雖然都可以說是巧合的,但是在慶長五年(1600)關原合戰中織田河內守長孝(織田有樂齋嫡子)的長槍又誤傷了家康的手指,即當年受傷的那一手指,更巧的是此長槍也是勢州村正制的,這一切不得不讓家康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經過種種不祥的經歷,德川家康覺得村正的製品對德川家不利,所以下令德川家不能再使用村正的製品。從此,再沒有關於德川家與村正的傳說出現,但卻有人專用村正製品對抗德川,成了反德川政權的一種風氣。對德川幕府反感的大名福島正則和真田幸樹都相信村正刀有著克服德川的神秘力量,抱著倒幕的決心秘密收藏。

就這樣,政治上的事情傳到民間就逐漸變成了光怪陸離的神秘傳說:

傳說一)松平的武士發瘋殺害自己的友人,所使的刀就是村正刀(《半日閒話》)。
傳說二)售賣村正刀的刀商,用一把沒有村正雕刻的村正刀把自己的妻子殺害(《耳囊》)。
傳說三)小偷把代代相傳的村正刀偷走後,把自己的手切掉(《福井縣民話》)。

很多村正刀的傳說都指稱,當人拿上了這把刀後便會失去常性,「村正刀」被認為是一把嗜血的刀。 將「二間高夾定式」喚作「村正妖刀」,可能就是因為其變化複雜,某一方只要一不小心,便會當場死亡吧。

御城棋

以德川時代開始,四大家的棋士們每年一度聚會於江戶城(東京),在天皇或將軍面前對局,這就是「御城棋」(又叫天覽棋)制度。比賽規定:每年十一月六日報名, 由四大家協議,決定對局者之間的比賽標准,而且一般要在七段以上才有資格參加。

因此,御城棋成了棋界最隆重的盛會。當時,由於四大家對外實行技術保密,平日輕易不與別家的棋士對奕,所以除了爭棋外,御城棋便成成公開較量的唯一場合。對參加御城棋的棋士來說,對局勝負不但關係到個人的前途,更關係到本門本派的榮辱,甚至與日後棋所寶座歸雌家所有有關。故對局者無不全力以赴,比賽緊酷烈的程度絕非常人所能想象,也著實弈出了許多精彩絕倫的好棋來。


御城棋對局場:江戶城御黑書院

据《慶長日件錄》記載,第一次御城棋,對局者有本因坊、利玄、仙角、道碩四人。利玄就是鹿鹽利賢;仙角是本因坊老師仙也的兒子,道碩則是本因坊的徒弟,後來自立門戶,成為安井家的開山祖師。

這次比賽。本因坊算砂大概因心理壓力過大有些失常,結果一和一敗。

元和(1615-1624)中期,朝鮮人李礿史來到日本與本因坊下棋,算砂口出大言,非要讓他三子不可。一局下來,李某真的輸了。他感嘆道︰「於吾國博弈歷久至今不曾負,然不料今日如此。日本真為圍棋之國,如日海大師真乃空前之高手也。」這局棋也成為一個先例,後來凡是同外國人下棋的都定為授三子,直到秀哉名人退位後才廢除。

本因坊算砂托孤

德川時代,名人棋所由下列三途產生:一是官命,二是協同推荐,三是爭棋獲勝。其中「官命」一條簡直不可能,事實上日本的名人,大都是憑本領掙來的。算砂之名人乃眾望所歸,大家都沒話說。等到算砂死後,名人的問題就多了,此是後話。

以1603年至1623年,本因坊算砂整整作了二十一年的名 人棋所,但臨到老了都卻後繼無人。他最得意的徒弟中村道碩,已經羽翼豐滿,另立門戶了。另一可指望的得力弟子是弇,偏又短命而亡。唯一 有些希望的只有算悅 (Sanetsu) 一個,可當時算悅剛十三歲,人事尚不懂,如何能支撐門戶?算砂憂心如焚,可他畢竟是老謀深算之人,經過一番詳考,終於想出了一著移花接木的妙計。

本因坊派人把中村道碩請至榻邊,先把名人棋所讓給道碩,並大大地捧他一番,然後便把算悅叫來,來個白帝城托孤。這一著果然有效,道碩感激涕零,當即拍胸承擔。

算砂死後,道碩對算悅可謂仁至義盡。首先,道碩費盡心機替算悅弄到三十石的俸米,解決了他的生計問題,又盡力教他下棋。到道碩死前,算悅已取得了七段的證書。中村道碩當名人棋所前後只有七年,他雖是算砂私意推荐的,但大家對此都沒什麼意見,因為當時好手全是他的手下敗將。

德川三代家光之時,道碩在本因坊算悅二十歲時就死了,享年四十九歲。死前沒說出什麼人可繼承棋所,於是棋所就成為爭奪之焦點。當時日本在幕府執政的元老們,對棋壇大事頗有決定權。他們大都與算砂私交甚好,又追念他對棋壇的功績,更因算悅已然成人,棋藝亦達上手(七段),所以都覺得算悅繼承棋所是順理成章的事。


德川家光

家光好像也喜好圍棋。據傳說,由於家光和奧洲伊達政宗(Date Masamune)下圍棋,而將有名的「攫取神田川租金」工程(即江戶城唯一的隘路小石川口修建工程)委派給了政宗。《坐隱談叢》記敘︰「家光頗能弈,每每與伊達政宗對之。然政宗每與家光對局輒戲曰︰「吾由小石川口攻汝。瞧,小石川口潰矣!」家光三連敗,恕其過言,命政宗改建小石川口。

天下之獨眼龍:伊達政宗

棋所空位,算哲碰釘

家光命令對自中村道碩以來就成為空所的棋所進行討論。於是,元老們召集四大家的首腦開會,討論這一問題。當時,在許多大臣出席的情況下參加討論的有︰本因坊家二世算悅,安井家一世算哲(前面所提的六藏),井上家二世因碩,林家二世門入等。

不料,還不等元老們把這層意思說出來,安井家的開山祖師算哲便首先發難,朗聲說道:「我最年長,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業績,但總有些苦勞,希望能讓我繼任棋所。」語氣頗為自負。

對算哲毫不客氣的毛遂自荐,元老們也只好不客氣地回答說:「依你所言,你年紀大了,又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業績,大概沒有當棋所的資格吧。」元老們駁回安井算哲的要求,並非存有偏心, 這裡還有有一個理由,就是棋力問題。

在此之前,算哲曾和算悅弈過一次定先「十番棋」,結果算哲八負二勝,中途就被算悅改了定先。算哲如當棋所,別人不說,算悅如何能夠服氣?

算哲啞口無言後,林家二世門入資格既淺,棋力也差,自然不作非分之想。於是元老們又問井上因碩二世,是否願意與算悅以爭棋定棋所之繼承。因碩因為曾是算砂的徒弟,覺得與老師的繼承人爭奪棋所,有些不近情理,便明確地答道:「無此意!」。

既然是召集四大家商議,結果三家不表態,元老們也不好硬抬算悅,只得讓算悅再等機會。於是棋所缺少適當的人選而成為「空所」。安井算哲在會上碰了個老大的釘子,氣得發昏,自知這輩子棋所無望,就告了老,由第二世的安井算知繼承衣缽,並再三訓誡他,務必要做一做棋所,替為師的出口惡氣。

 
印製棋譜之木板                 木板印製之棋譜

算知為師爭氣,算悅當不成棋所

於是算知一直以「奪棋所,打倒本因坊」二大目標自勵,臥薪嚐膽,拼命用功,棋力上達確也真快。數年之後,算知自恃已可與算悅一較長短了,就拜托同情他的政界要人天海僧正、太田備中守等,約算悅對弈一局,規定是受先,結果卻是算知大敗。

算知自知技不如人,只得加倍用功。自道碩死後,御城棋停了十四年,這時天皇因棋所空位,便有心在算悅和算知 二人之中挑一個任棋所。講好是恢復御城棋二人比賽,六局定輸贏,贏者做棋所。當時本因坊算悅十分看不起算知,聲稱:「我能讓他二子!」結果還是太田備中守出面向天皇請示,才決定分先對局。

果然功夫不負苦心人,算知旗開得勝,執黑贏了個中盤。第二局算悅先著九目勝,以後四局,先著者皆勝。這六局棋由天保元年十月五日開始整整經過了九年時間,三比三依舊定不出輸贏來,結果棋所還是空著。

算悅因贏不了算知,當不成棋所,一直鬱鬱不歡,在四十八歲時含恨死去,時在1658年。

按說,以算悅的棋力和本因坊家的功績,縱然與算知弈個平手,也並非沒有當名人棋所資格,毛病全出在算悅的人太耿直上。

在算知與算悅六番爭棋期間,有一天,元老中的實力人 物松平肥後守前往觀戰,看了一會兒,便隨口說道:「此局本因坊要輸了吧。」於是算悅輕輕地收起棋子,蓋上棋罐,起身正色對松平道:「我已把畢生的精力獻給了棋道,每次對局都象用生命在賭博,這和勇士上戰場一樣。一旦面向棋枰,不能被任何人所掣肘,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多嘴多舌,何況我是當世的七段上手。殿下怎麼能預先判斷勝負呢?既然如此,御城棋就到此為止吧。」說罷向上一揖,揚長而去。此時將軍正巧去休息,還不知發生了這件事,傳命賽後舉行祭祀神社的典禮。值班官員頓時狼狽不堪,連忙去勸算悅續弈。松平自覺失言,只得也向算悅陪罪。算悅這才心情好轉,重新對局。本因坊算悅不畏權勢的錚錚傲骨倒是值得稱頌,但也為此得罪了松平。

當然,有如此棋德存在是由於在德川初期的武士社會裡蘊藏著發展的契機。因為當時的社會還是較充實的、發展著的,所以在普通民眾當中才能產生這樣的魄力。

算悅死後,又過了十年,安井算知得到了松平肥後守等人的幫忙,在寬文八年(1668)十月十八日開始,佔了八年名人棋所,總算替先師出了一口怨氣,完遂了兩代人的心願。

道悅拼死爭棋

在本因坊算悅和安井算知六番棋之前,御城棋雖隆重, 但勝敗還僅是關係榮譽,之後,對局者就把積仇宿怨摻了進去,一子下去,恨不能將對方打個腦漿迸出,才感痛快,故而對局火藥味極濃。

再說算知當上了名人棋所,本因坊家對此極為不滿。原來那安井算知待人接物手段圓滑,因此頗受一些元老的賞識。再加上過去與本因坊家有淵源的元老們,死的死,老的老,眼見機會成熟,算知再一運動,果然名人棋所就「內定」給了他。此時眾人還蒙在鼓裡,直到那年御城棋比賽前三天,本因坊家才得知消息,繼承算悅衣缽的三世道悅 (Doetsu) 氣得幾欲昏倒。 道悅棋藝並不弱於乃師,但在之後十年的御城棋中,不 知是有意安排還是偶然巧合,道悅一直不曾和算知交過手, 所以二人到底誰厲害還個謎。沒有比過棋而居然被推為名人棋所,事無先例,這種既不公平又不光明的舉動,無怪乎本因坊家的棋士憤憤不平。

繼之而來的一個消息,說後天御城棋的安排是新名人安井算知讓先對本因坊道悅。道悅聽了愈加不快,咬牙切齒地發狠,要把算知殺個落花流水。

豈料,第二天道悅忽然被當朝元老松平肥後守召去。松平一本正經地說:「名人棋所已成定局,天皇亦已同意,此事再無挽回。明天的對局,你拿黑棋。如果輸了,未免太講不過去,所以我已關照算知,叫他無論如何不許贏。但他是名人,又不便輸,輸了棋我們都有保荐不實的罪名。因此大家不輸不贏,下個和棋吧。」道悅聽了,恰如迎頭澆了桶冷水,明知又是算知做了手腳,但對元老的話也不敢違抗。只得忍氣道:「明天的棋謹遵台命。但本人希望在御城棋之外,和安井算知再下分先二十番棋,以決雌雄。」松平不置可否,只說:「明天切記和局,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第二天比賽開始,雖然已經講了「和」,但道悅不能不存 戒心,所以官子以前下得非常小心。這局棋奕得相當精彩, 直到二百手以後,道悅已勝才開始放鬆,故意在官子上吃虧,可對局終了,一算目數,黑棋還多了一目,雙方都顥得十分尷尬。幸虧元老們串通一句,一口咬定是和局,天皇也就深信不疑,於是皆大歡喜而散。

經此一役,道悅越想越覺得窩囊,七天之後,就同後嗣道策 (Dosaku) 到幕府娓娓抗辯。值月班的老中(江戶幕府官名)加賀瓜甲斐守對他說︰「你真不自量力,想和算知下二十番爭棋,你有多少把握?你知道後果嗎?爭棋輸了要流竄遠,永服苦役,這滋昧可不好受呀!」

當時的道悅正襟凜然答道︰「我畢竟出身於棋苑世家,如若這樣默默無聞地了此一生,亦無顏見祖先於地下。在勝負上即使由於我本人武運不佳而被逐遠島亦絲毫無憾。然而,若今日懼流刑而忍所不能忍之恥辱,那將是永世永代的恥辱。望恩準一決勝負。」對於這熱誠溢於言表,揮淚提出的懇切要求,加賀甲斐守怎會不感動?當下便答應去和元老們商量。終於決定,一年下二十局。六十局定輸贏。因為算知是名人棋所,所以道悅受先。後來讀叢子安藤如意因此事對道悅極口贊揚︰「志壯哉!有沖天之氣概。後世棋人宜以為鑒。」

爭棋獲允,道悅欣喜不盡,自然不去計較局差,只是暗暗發誓,要在二十局內將受先改了。這二十番大戰,第一局就是那局「假和」,以下九局,道悅五勝三和一負,但當時的規矩,如果不是連勝四局,便要多贏六局才能改局差。道悅自以為勝券在握,不料關係重大的十一、十二兩局,卻被算知贏去,落了個空歡喜。

道悅回去將這兩局輸棋仔細研究,擺了足有數十遍,還是不明瑕疵何在。 一天,道悅正對著棋局長嗟短嘆,他的唯一的得意弟子道策(1645-1702)忽然過來說道:「老師,我看你這兩局的確有問題。」 徒弟竟敢評起師父的棋來,道悅為之愕然,可道策一番批評,講得頭頭是道,道悅深以為然,於是不惜以師長之尊,移枰就教。

道悅得道策授以機宜,對安井算知的疵瑕之處無不了然,果然連勝四局,到了第十六局,就把算知由定先改為先相先。由於此局事關重大,雙方均奕得謹慎之極,最後道悅險勝一目。此局獲勝,道悅再無被流放遠島之顧慮了。


寬文十年(1670)二十局之第十六局:277手完,本因坊道悅執黑勝安井算知一目,由定先升為先相先

兩雄的二十番爭棋,下了八年之久終於告一段落。道悅十三勝、四和、三負,高奏凱歌。算知自覺被後輩改了局差,面上無光,於是放棄棋所,退歸林下。但事實上,算知此時已五十二歲,道悅僅三十三歲,從年齡之差來說,不能不說算知雖敗猶榮。一般評論認為安井算知並非輸於道悅,而是輸給他的弟子道策。

按理說,道悅應隨之成為棋所,但是他考慮到曾違抗過幕府命令這一點,從而隱居去了。後繼者道策遂承其餘蔭顯露頭角於日本國內。


道策


道策墓

棋聖道策

1677年,道策被任命為名人棋所。歷代名人棋所,象這樣眾望所歸者,以道策為第一人。

論起日本棋史上的名人,頂數道策最厲害。道策之技不但當時獨步天下,就連現在日本的職業高手也對他佩服萬分。

 

道策頭像

最初日本的圍棋也和中國古棋一樣,講究「吃大龍」,拼個你死我活。由於「吃大龍」是安井家的拿手好戲,故日本將這種布局和戰略稱為「安井流」。但道策一出,棋風頗變,開始講究布局理論靈活戰略,稱為「道策流」。從此安井流便銷聲匿跡,只有束之高閣了。故後人稱道策為棋聖。

道策做了名人棋所後,改進了不少圍棋制度,並廣收弟子,宏揚棋道,一時間威名遠播。

第一次正式的國際比賽

天和二年(1682),琉球國使來日本朝貢,琉球王因慕道策大名,特派國內第一高手親雲上濱比賀相隨。請求與道策對奕一局。因為道策身為名人棋所,不允許私自與別人對局,後經島津光久的協助,德川幕府才特件道策出戰。 四月十七日,比賽在島津官邸舉行,島津親臨觀戰,並讓濱比賀放上四子。

按說此局是日本圍棋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國際比賽,萬一本因坊道策輸了,不僅是本因坊家的恥辱, 而且失了日本的尊嚴,道策一世英名也就付之東流了。


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道策讓四子勝親雲上濱比賀十四目

然而道策神態自若,坦然處之,坊門弟子不禁暗暗為老師捏把汗。 這一局道策下得精采絕倫,滿盤皆盡碰頂纏繞之能事, 著著先手,子子輕靈,弄得濱比賀頭昏腦漲,結果白棋以十四目輕取。那濱比賀佩服得五體投地,當晚回去將棋譜細心研究, 感到受益非淺,把道策看得天人一般。於是再三請求道策給他證書。道策看在島津的面子上授與他三段證書,並在證書上特意寫明「扶桑之上手(七段),最多讓其二子」。

濱比賀載譽榮歸,琉球王對他倍加獎賞,之後,圍棋便在琉球大大地流行起來。

第二年,道策在御城棋中又作了出色表演。其中與安井春知(七段)的二子局被公認為道策畢生的傑作。連春知這樣的七段高手,道策都能讓二子,難怪後人說道策棋力有十三段,稱他為「名人之王」以及石見三聖(歌聖人麻呂、畫聖雪舟、棋聖道策)之一。

日本女士圍棋圖

元祿時代的盛況   

現在的段位制度創始於道策任名人棋所的的元祿時代(1688-1704),這一時期江戶幕府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執政,政治穩定,商人階層興起,同時也是文化、藝術發展鼎盛時期,圍棋也不例外。本因坊道策的弟子曾多達三十多人,由此可略見當時圍棋界興旺之一斑。在道策的眾多弟子之中技藝出眾的有道的、道節、策元、八碩、本碩和道玄,人稱「六天王」;寄名弟子中的牧野刃貞、中江藤樹、祗園南海、北島雪山、雛屋立圃等則被譽為「五名士」。弟子中,道的十三歲時六段,十六歲成為道策的後繼人;策元亦不遜色,十五歲就成為後繼人了;八碩是堂藤家委托來的門徒,十七歲升至高段;本碩還在弱冠之年就與高手比肩了。此外還有相原可碩、坪田玩碩等神童,他們同時從十二歲開始就從幕府領取一百五十俵(譯注:裝谷物的草袋,亦作計量單位)的祿米,這也確實是前聽未聞。

道悅、道策與細川家   

時代的權力中心終於轉向商人階層。在德川三世的家光時代以前,武士們的生活還算風光。但到了元祿時代以後,雖說是身為大、小名主也不得不屈身向江戶、大阪的商人借錢,有的債台高築達十萬以致幾十萬之巨。道策和細川家是主從關係。

五世綱吉之世,細川越中守家督曾由於過失丟失了幕府賜下的細川家的家寶:兵器和虎皮鞍。這件事對細川家來講可是繫之存亡的大事。老臣們聚在一起商量的結果就是委托長岡帶刀就此事求謀於本因坊道悅、道策。所幸的是二人都受到將軍侍衛牧野備後守的特殊恩遇,於是他二人就私下向牧野備後手求情想了一個補救的辦法,細川家因此才得以平安無事。

另外,道策的表弟吉永升庵正侍奉著伊井侯,道策也向伊井侯求了情。總之,道悅、道策盡全力救助了細川家。

這一時期的費用,據說細川越中守曾請道策援助了五百兩佣金,道策慨然答應了。這其中的有些事情是通過井上家辦理的,此處就略去不提了。

事件的過程中細川越中守給道策的書簡留在道策的出身地山崎家。從信的內容來看,細川家在肥後、熊木的米倉大約擁有數十萬石大米,無疑是個大諸侯。這位細川家的戶主給本因坊家的道策寫出了像朋友之間那樣親切的感謝信,末尾還寫著「惶恐謹言」。

大名的沒落就不用提了,但是棋手們以下圍棋這種技藝取悅於權門勢家,甚至於連大名的生命都承擔下來了,這不能不令人驚訝。

由於經過了這件事,細川家每年給道策五百石大米,直至終身,同時他也給了與此事有關的山崎家和井上家幾百石。

立道的為本因坊跡目,道節過繼井上家

當時四大家都有預立繼承人的不成文法,這種繼承人叫「跡目」。道策的六弟子桑原道節,棋藝深得老師心傳,理應立為跡目。但道策後來覺得道節年齡僅小自己一歲,功名心又太重,脾氣也不好,便遲遲未定跡目人選。以後小川道的脫穎而出,進步極快;不僅如此,道的的人品也極佳,性情溫和,與同門相處甚好。最後道策細思之後,終於下了決心,正式冊立道的為跡目。此時道的只有十六歲。

道節聞訊大怒,要求與道的以十番棋雌雄。道策大驚,忙加阻止。正巧此時三世道砂因碩來訪,見道策愁眉不展,便問緣故。一聽說是因弟子太多而煩惱,不由喜出望外。

原來道砂正因無佳弟子繼承衣缽,此來正想向道策討個徒弟來過戶。現在既然「坊門雙壁」之間不和,他就趁機要求把算做井上家的弟子,去當井上家的跡目。道策 求之不得,一口應允。那道節因日後能為一門之長,自然也無異議,於是一舉三得,皆大歡喜。

要說道的也真是個下棋的天才,十六歲當了本因坊家跡目不說,同年首次參加御城棋賽,就大出風頭,執白棋三目勝安井春知,不久便晉級為七段上手。此後,道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連老師道策讓先也很難贏他。正當道策心慶後繼有人,萬沒想到道的聰明太過,遭天之忌,剛到二十一歲有為之年,就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了。

道策失去掌上明珠簡直痛不欲生。可禍不單行,道的死後沒幾年,星合八碩(七段)和熊谷本碩又先後死去。更糟的是,新立的跡目佐山策元也在二十五歲時死了。這一連串的打擊,直把道策哭得眼淚也乾了。

策元死時,道策己五十五歲。六天王中唯一剩下的吉和 道玄,偏又生在富貴人家,其父認為本因坊家風水有問題,死活將道玄領了回去。至此,前後十二三年工夫,坊門六天王死的死、走的走,落了個風流雲散。

當時六天王之外,道策門下還有不少高段弟子,但道策獨具慧眼,單單看中了一個剛剛入門學藝的小孩子神谷道知 (Dochi) 。道知八歲學棋,十歲入本因坊門時,道策見他聰明靈俐,心內很是喜歡,當 即便與他試弈了一局,更覺此子天生異質,將來絕非池中之物。那道知學棋之快,湛堪稱神速,只二、三年便達到了三段棋力。

正逢此時,道策忽然生起大病,自知不久於人世,看看道知只有十三歲,實難肩負本因坊重任,心中極其煩惱。後來道策忽然靈機一動,師一世算砂名人故智,當即請人召道節過府。

當時井上三世剛死,道節已正繼承第四世因碩了。道節並不忘本,應命前來。道策對他說:「我自從繼承師業以來,已見到了前所未有的圍棋盛況,死也無憾了。道知是稀世奇才,將來必有大成,故將他立為跡目,但他年僅十三歲,望你念師門之誼,在我死後盡力扶助道知,將來讓他做名人棋所。你目前已是七段,從現在起,我晉升你為八段准名人。」道節趕忙應承。

道策又說:「終你一生不許做名人棋所,一定要讓道知做,你能答應嗎?」道節不忍逆命,當眾答應了。

這一番勞神,使道策病情迅速惡化,幾天之後便死了,享年五十八歲。

道知升六段,仙角爭棋

道策死後,井上四世道節因碩倒也不負師父重托,不遺餘力地指教本因坊道知。當年的御城棋比賽,轉瞬到來,本因坊家如無人參加就要取消俸米,於是十三歲的道知也電只得硬著頭皮參加了,報的段位是「四段格」,對手是三世林門入(名元悅),道知執黑棋,居然七目勝,眾人無不愕然。起初還以為是小孩子運氣好,到了第二年的御城棋賽,他碰到的對手更厲害,是當時號稱第二國手的安井四世仙角(六段)。不料道知執黑棋又是五目勝。眾人方知此子確實有一手。

到了第三年,道知在御城棋中執白棋贏了林門入三目。又過了一年,道知十六歲,已足有六段棋力了。據日本的規矩,五段以上才算高段,才可稱為棋士。道節向元老們提出直接升道知為六段,由於棋所空懸,任何人升段需得四大家全體同意。對此,別人都沒說什麼,卻遭到安井仙角的強烈反對。新仇舊恨一齊爆發,爭棋已是難免了。最後決定十局定勝負,局差為先相先,其中第一局就算是該年度的御城棋。

由於事態嚴重,依著慣例,即使算作御城棋的對局也不在現場下,而是借將棋名人家舉行,並由將棋名人充當公証人。所以雙方同意第一局比賽時間定在御城棋賽的前四天,地點在將棋名人大橋宗桂家。至於御城棋正式比賽之日,只要複複盤就算了。

戰書既下,雙方同門師兄弟間,少不得捧場打氣請客吃飯,自吹自擂熱鬧一番。那道知畢竟年輕,不知保養身子,臨近比賽時竟吃壞了肚子,患了嚴重的痢疾,直到比賽前兩天才好轉一點,但人已憔悴不堪。道節有意申請改期再弈,但道知認為此戰關系坊門三代榮譽,如申請改期,必遭人訕笑,故堅持如期比賽。

開賽那天清早,道節率領師弟片岡因竹 (即後來的四世林門入)、小倉道喜、高橋友碩等一班同門,前去助威。 另外還帶了一個叫井田知碩的小童拿著藥湯和草紙,伺侯道知,以備不時之需。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戰場。

早晨五點鐘,對局開始。說是爭棋,果然不同凡響,一 上來就真刀真槍毫不客氣。道知不知是拉肚子拉脫了神還是 怎麼的,棋下得不大對勁兒,頗有滯重之感。急得道節踱來踱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78手之後,眾人心中有數, 黑棋已不大妙了。

至白118手大飛補左上角後,道節知道黑已輸定,恐怕當場討個沒趣,忙托故先走。此時己經是晚上八點鐘了。不久,同去助陣的人除因竹外,一個個都垂頭喪氣地回 來了。道節與眾人重擺此局,反複研究,都認為算知難逃此劫,不由同聲嘆息。

再說大橋家兩雄對局,算知仍在苦苦支撐,雖也感到前景實在暗淡,但事關坊門榮辱,故決心堅持到底。弈至第190手,道知忽覺肚內疼痛,苦著臉起身如廁,這一去足有半個時辰未巳回來。仙角心中大不耐煩,斥小童知碩前去查看「是否掉進茅廁裡了」,一面指著棋盤對觀戰的因竹、大橋等人冷笑道:「到了這種地步還要硬撐,真是丟盡了道策的臉!」

知碩轉到後面一看,原來道知正跪在地上仰天祈禱,淚流滿面,其狀甚慘。或許真是道策在天之靈的關照,道知回座復弈,竟走出一妙著來,至220手,局將終了,只剩下了後手官子。仙角也開始長考,小心翼翼數了不下十數遍,確信白棋仍多幾目,這才放下心來。

不料奇蹟又出現了,黑225手以下竟走出匪夷思的妙著,利用白角氣緊,角上要雙活,白只好補一手, 結果預算中233、235的後手二目扳黏,變成了先手三目。如此一來,黑棋反勝一目。此時已是第二天早上六點鐘了。

因竹大喜,忙遣小童知碩回去報信。那知碩一時心急, 路上跌了一跤,皮破血流也不覺痛。進門就喊:「一目!一 目!」

道節徹夜難寢,此際正在昏昏欲睡,還以為是道知只輸了一目,後來一聽說是黑勝一目,不由心花怒放。眾人聞訊也驚喜非常。誰知左等右等,還不見道知回來。正想前去探查,卻見道知和因竹一道安全回來。

原來終局一數,黑棋多了一目,仙角哪里肯信,硬要再擺一遍,大家只得由他,結果還是黑棋一目勝。仙角因自信太過而大熱倒灶,面子實在難堪,忽然牛氣大發,強辯道:「剛才打劫時,有一個提子被我順手下在棋盤裡了,不能算數!」大家無奈,只好讓他再擺一遍,數來數去又是黑棋多一目,仙角這才啞口無言,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經此耽擱,故而遲了。

道知心中得意非凡,不但不覺得累,連痢疾都徹底好了。道節抱著道知,連聲說道:「你比我厲害!你比我厲害!」道悅聞知此事,也感嘆不巳。

第二局爭棋在翌年四月舉行,道知黑棋再勝十五目。因上次的過節,道節故意留難,非要仙角寫「某月某日輸給道知十五目」等字樣,以防他賴。仙角無法,只得照辦。

同年六月弈第三局。這回輪到道知拿白棋,因為已贏了兩局,所以處之泰然。反之仙角則勢在必得,心理緊張。結果道知再勝三目。

按說以棋而論,仙角即便不比道知好,至少也不比他差。關鍵全在第一局,仙角必勝之局被逆轉,銳氣受挫尚在其次,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輸棋賴帳,「作棋」作了三遍, 七段上手做出如此舉動,當然為眾人所不齒,使仙角鬥志全失。在此情形下,仙角哪能不敗?

仙角心知再比下去定然討不了好去。光棍不吃眼前虧,當即上表請降,承認道知有六段實力,同時要求十番棋就此罷手。 道節得理不讓人,不但搖頭不允,而且還恐嚇道:「道知棋力又有長進,已經可以和我 分先了!」這十番棋著下去十比零沒問題,好戲在後頭,等著瞧吧!」仙角聽了,嚇得魂飛天外,越發不敢再著第四局。後來多虧林家做好做歹地疏通,道悅老和尚也慈悲為懷,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於是本因坊家和安井家的第二次爭棋,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道節背約

道知經過與仙角的一場惡戰,頗長了見識。到十七歲那年,棋力大進,由道節推荐,升到七段上手的地位。翌年,道節見道知已然成年,便當眾宣布:「遵師遺命,扶植道知,自問未負所托。現作七局考驗,如成績相當,道知便可擔起坊門之重任了。」這七局棋賽非常慎重,而且極為保密,勝負比數無人得知,但很可能道知戰績不壞,因為賽後一年,道節就宣告取消自己保護人的頭銜了。

道節讓道知自立後,等於卸下了一副重擔,人一清靜,倒勾起了先前要做名人棋所的心思。不過,礙著當初的誓言,只有隱忍不發,可心中畢竟有些鬱悶。事實道策死前硬逼道節立誓不做名人棋所,實在沒有道理。

寶永七年(1710),道知已二十一歲。這時琉球國又有「國手」來日本,為首大將是一位十五歲的少年,名喚屋良里之子,此人是曾和道策下四子棋的濱比賀的弟子,雖 然年輕,卻全國無敵,本領比師父更強。平時總聽師父說本因坊道策如何如何,心中大不服氣,早就想找道策較量,以雪師辱。不料一到日本,聽說道策早已去世,不由頓足嘆息。後又聽說現在的本因坊家門入道知,棋力不錯,於是托烏津家的口上出面,請求對局。

當時日本和琉球交往甚密,雙方棋士正式比賽時,兩國的權貴均親臨觀戰,可算是棋界一大盛事。按理應該由棋力 最強的井上道節迎戰,但屋良指名要和道知對局,於是決定道知出戰。

道節因道知是自已教出來的,唯恐道知失手,不免千叮萬囑。比賽之日,道知、道節等一行人先到,不久屋良在翻譯的陪同下也進入賽場。雙方坐定後,道節伸出三指示意下讓三子的棋。屋良本是心高氣傲之人,又見道知年少,一聽說受三子,當然不大高興,只得暗暗發狠,要痛殺道知。不想,一場惡戰下來,屋良反被殺得中盤大敗,道知的白棋殺法極高明,故被稱為「征服下手之名局」。 屋良遭此敗績,著實吃了一驚。當晚復盤研究,原來輸在開局貪吃白6、14二子,因而被白32封住頭,否則尚不至如此,心中感到冤枉,於是申請與道知再弈一局。

道知正當血氣方剛之年,自然來者不拒,可老於世故的道節覺得不妥。原來日本棋士一入高段,大都輕易不肯對局。一半是抬高身價,一半也是怕輸。因為琉球是下屬國,只能贏不能輸,而讓三子的棋,到底不大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忙勸阻道知,以道知生病為借口,改派道知的弟子相原可碩出戰。

這相原可碩也是神童,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己有三段實力。這兩個十幾歲的少年對局,倒是棋逢對手,殺得難解難 分。屋良受先執黑棋,原屬小勝的局面,不料一步失算,結果反輸了二目。這下屋良里之子不得不承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了。屋良等人返國之時,也想依當年濱比賀的舊例,要一張名人棋所的證書,衣錦還鄉。這樣名人棋所就不能再空位了。

當時本因坊道知只有七段,無論如何不能做名人棋所,安井仙角六段更不用說;林家掌門也不過六七段。唯一有資 格的是八段准名人井上道節。

道節過去因遵師遺命,不敢造次,此時碰上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自然不肯放過。經過一番思考,道節將林門入召來商議。道節對林門入說:「發與證書之事有關本國之榮耀,亦關棋界之體面,目前只能由我以名人棋所的資格來解決這一難題,雖然有違背當初誓言,但也無法可想。望足下體諒我的苦衷。」林門入察顏觀色,當然表示同意。道節因畢竟有過終身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有些愧對道知,故而又托林門入和道知打個招呼,說是「暫且而為之,事過之後,必定退讓」。道知因曾受道節之恩,又覺道節任名人棋所乃大勢 所趨,所以一口答應。安井家也無話可說。於是,道節便通過「官命」黃抱加身,名正言順地做起名人棋所來。

豈料道節一登土棋所寶座,就不想下來了。彼時他已六十四歲高齡,大家只道他馬上就要「駕歸道山」,所以也不去找他麻煩。哪知道節棋所到手,添福加壽,足足做了十年之久,直到七十四歲才撒手歸西,真把道知等急了。

道節在棋所任內,確實有所作為,寫了不少有價值的著作,其中最有名的當數《發陽論》,是一本極具匠心的死活題集。此書曾被井上家作為至寶而深藏不露,至今仍為日 本職業棋手所重視。

道知任棋所,英年早逝

道節死前,自覺久佔寶座,心中內疚,所以關照安井家及林家務必推荐本因坊道知繼任名人棋所。喪事一過, 道知自以為名人棋所非己莫屬了,不料三家領袖敬而遠之, 並無推荐之意。原來當時道知雖棋高一籌,但安井家的四世仙角,當年爭棋慘敗之餘恨未消,井上家、林家的掌門均 是道知的師兄,叫師兄來捧師弟,心中當然別扭,故全都 來個不理下睬。道知脾氣再好,也不禁火冒三丈,於是向三家來個最後通牒,要以爭棋一決雌雄。三家經過協商,推林門入為代表答復道知說:「過去的事誰也不要再提了,推舉足下為棋所確實有些耽擱,但道節剛死不久,今年的御城棋賽期將至,故擬先推舉足下為八段准名人,翌年再請任名人棋所。不過,吾等也有不情之請:今年御城棋既要改為受先,望足下能許 諾以和棋終局。」

道知既達到目的,也一口答應。正好御城棋排定道知讓先對五世因碩。道知與三家達成協議,最後真的作成和棋,開了在御城棋中搗鬼的先河。

翌年四月,道知終於登上了名人棋所寶座。作為交換條 件,其餘三家的掌門人也同時晉升為八段准名人,於是皆大歡喜。

道知當名人時,年僅三十二歲,為日本棋史上最年輕的一位名人。可惜天不假年,到三十九歲,道知就死了,只做了七年名人棋所。

六世因碩敗給琉球棋手

道知死後,由十八歲的井口知伯 (Chihaku) 六段繼任第六世本因坊,可惜六年後就夭折了。於是知伯的大徒弟秀伯 (Shuhaku) 又繼任本因坊,時在享保十八年(1733)。

秀伯上台年僅十八歲,棋力五段,雖然年輕,但頗有雄心壯志,要重振坊門之威名。四、五年間,棋力大進,便向三家要求升為七段。

對此要求,安井家同意,井上與林家反對。秀伯大怒,要求爭棋,由井上六世頁因碩接戰。

元文四年(1738)七月爭棋開始,至翌年六月僅弈了八 局。秀伯四勝三負一和,形勢還不錯。不料秀伯平日用功過甚,爭棋又費盡心血,心力交瘁之下突然吐起血來,而且病 況愈重。於是只好由元老們出面中止爭棋。事實上,如從這八局的勝負來看,秀伯棋力確實不在七段以下,再弈下去, 升為七段是沒問題的。可惜秀伯吐血之後, 僅又撐了三年餘,終於死了,享年只有二十六歲。

再說當初道知死後,名人棋所空位,其餘三家又看著眼熱。本來以安井仙角准名人的棋力,倒夠資格繼位,無奈他自從與道知爭棋失利,「輸棋賴帳」的臭名遠播,猶如鬥敗了的公雞,從此不敢再爭棋所。

仙角既不敢出頭, 其他人更不敢妄動。後來仙角死去,井上家的四世因碩准名人也退隱,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又先後短命死了,後繼人中均無傑出棋士,故無人敢問津棋所寶座。偏偏五世林門入老頭子利令智昏,自覺其餘三家都做過名人棋所,唯獨林家不曾做過,何不趁此大好時機?於是開始積極運動。

殊不料,作為盟友的井上家一聽他要做名人棋所,頓時反臉不認,本因坊和安井兩家更是嗤之以鼻。林門入心灰意懶,索性告老退隱了。

不久,在寬延元年(1748),琉球又來了二名棋士,一個叫田頭親雲上,一個叫輿那霸里之子。此二人自然要按舊例 和名人棋所弈棋,順便討張證書。六世井上因碩見此機會便想效法祖師四世道節的現成規矩,一步登天。其他三家洞若觀火,怎肯讓他如願,便聯成陣線,全都不理不睬。六世因碩一怒之下,干脆獨家包辦,自己出面與田頭弈三子棋,由跡目岡田春達讓輿那霸四子對局。

不料結果兩局全輸,因碩只好以「大國手」的身份給了田頭四段證書。 經此一戰,琉球棋士揚眉吐氣,雪了以往之辱,從此竟再不來日本了。

六世因碩敗給下邦,畢竟是羞於見人之事,心中甚是懊悔。可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此事並未了結,還埋下了一個大大的禍根。

原來輿那霸回國之後,專心研究,自覺棋力又有增進,愈發夜郎自大。偶爾聽說中國弈風也盛,便前往比棋,想為國增光。當時中國棋壇正是范西屏、施定庵等人稱雄的時代,個個棋力了得,殺法高強。輿那霸等人碰到中國國手們「能豈衝就衝,逢斷 必斷」的硬派作風,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個個被殺得落花流水,鎩羽而歸。回到琉 球,人家問到底中日兩國力孰強孰弱?輿那霸長嘆道:「中華大國,人才出眾。日本棋士,別說井上因碩,就是本因坊道策再世,也萬萬敵不過中國國手呀!」消息傳來,把日本人的肚皮都氣破啦,一致痛罵六世因碩喪權辱國,嚇得他連忙禪位給岡田春達,從此再不敢出頭。


菊川英山(1787-1867) 《琴.棋,書.畫》之《棋》

人鬼對局

日本棋壇一向是以本因坊家為中心的,可是道知死後,六世知伯、七世秀伯短命而死,故元氣大傷。繼位的八世伯元 (Hakugen) 一直多病,棋力平平,二十七歲時又病死了。其餘三家也沒有什麼傑出人物,所以此一段是日本圍棋不景氣的時期。

但是,在寶歷年間,卻發生了一件活人與死鬼對局的故事。此事在日本流傳甚廣,雖說是野史之野史,但也算是棋壇之奇聞。

日本武士

話說日本上井地方,有個叫「廄橋」的小鎮,鎮上有個姓近藤,名左司馬的青年。此人生得一表人材,可惜弱不禁風。彼時日本正是武士橫行的世界,學問尚在其次,專講武藝。青年男子若無有武士道精神,休想出人頭地,所以象左司馬這種人在當時實難有出息。

左司馬為了出人頭地,左思右想,想來想去,自己只有圍棋這一門勉強可算有兩手。聽說江戶本因坊道知熱心傳藝,於是出門訪師,將來拿張三段証書,也可算衣錦回鄉了。原來彼時日本棋風大盛,拿到一張段位証書,和中舉差不多。

那左司馬意氣昂昂,朝行夜宿,到了熊谷縣境,找了一家小客店休息。正在洗浴的當兒,忽聽外邊有下棋的聲音,一時好奇,便在門縫里窺探。

只見有二人在院中對局,年紀己都在四、五十歲上下, 雙方臉色凝重, 兩眼皆巳通紅,卻仍舊目不轉睛地注視棋盤,看樣子絕非普通的弈棋。此外,對局者身邊還各坐著一 位旁觀者:其中一位象個商人,拿著旱煙管,另一位彷彿是個武士,戴著可遮掩面目的深編笠,還撐著一把竹傘,樣子十分古怪。

左司馬旁觀者清,猜到這是在以棋賭博。當時日本此風由來已久,不但民間賭,連天皇也賭,甚至後宮皇妃們也賭,按說並不奇怪,但兩位觀棋者的情勢太過詭異,不由左司馬懷疑,就悄悄地觀察。

果然,不久傘一轉動,棋盤上忽然出現了一點淡淡灸的日影子,稍現即逝,而後「塔」的一聲,一顆白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此處。左司馬心中一動,暗道:此乃江湖之騙局。匆匆察乾身子,出來找下女問話。

下女道:下棋的,一個是江戶某綢緞店老板,一個是本地有名的大紳士長谷川先生;隨長谷川來的商人我不認識,那個戴深編笠的怪人是綢店老板的朋友。幾個神經病已下了三天 了!

左司馬聽後,益發生疑,便找一個可觀全景的所在,居高臨下,對局場面一覽無餘。很明顯,撐傘的固然是請來的幫手,但吸湮的也不是好東西。每當盤面「日影」過後,便是他吸煙噴煙之時。他噴煙頗有方向,噴了之後,不是彈彈煙管,便是哼哼小調,借以傳遞消息。

左司馬暗暗好笑,但細看盤上雙方的折衝,不由一呆。從盤面上看,不是高手決下不出這種棋形。此時已是官子階段,雙方挖空心思的幾手棋,簡直微妙入神。左司馬不禁暗暗吃驚。這時正該白棋下子,但那柄陽傘卻始終停著不轉動,原來那怪客正在算目數。現在只剩下後手官子,左司馬也是會家子,暗自仔細點空,一算白棋可勝一目。那個拿煙管的朋友苦著臉,正在著急。

突然,庭中飛來幾只小鳥,吱吱喳喳地一陣叫。大家略一分神,左司馬眼尖,只見拿煙管的傢伙,竟趁機伸手把放 在對面棋罐蓋里的黑棋死子偷去一顆。左司馬脫口叫道: 「好不要臉!偷死子!」

這一喊,四個人驚得跳起來,於是責問聲、強辯聲,繼以亂喊亂罵,一時勃發。那長谷川先生更加乾脆,順手把棋盤來個大翻身,黑子白子滿地亂滾。綢緞店老板大急,怒吼一聲,揮拳便打,隨即兩位觀戰者也大打出手,登時亂作一 團…

左司馬見闖了禍,嚇得一溜湮匆匆從後門溜之大吉,連行李也不要了。

時漸黃昏,左司馬慌不擇路,錯過宿頭。忽然大雨傾盆,只得躲到路旁小廟門口避雨。雨久不止,他倚著廟門不覺打起盹來。 朦朧中,忽然右腳被人重重地踏了一下,左司馬不禁 「啊」的一聲,雙方都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天黑沒看見。」「不要緊,你也是來躲雨的吧?」二人一問一答地做起朋友來。時已夜深,廟內漆黑一團。不久,那人問道:「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怎會到此來避雨?」左司馬隨月答道: 「本是住在一小客棧,不料樓下比棋打架要殺人,所以逃了出來。」

「如此說來,在對樓看棋的人是你了?」左司馬大驚。那人笑道:「不要怕!實不相瞞,我就是撐陽傘的那一位。」於是二人同聲笑起來。左司馬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綢店老扳和長谷川是棋仇,每年都要大戰一場,賭彩相當大。老板的棋原比長谷川好,但自從長谷川身邊多了一個觀戰的朋友之後,便再不開盤,只好邀我來幫忙。我到 時他們已下了二天二夜,老板輸了三千金,後來被我扳了回來。」

「那個帶煙管的人靠賭棋吃飯,棋藝的確還不壞,名叫源五郎,人稱上州本因坊。」「啊…」左司馬一時接不上口來,心中暗道:「原來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源五郎啊!難怪下得這樣好。但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更強,如果我有他們的本領就好了。」

一念至此,不由脫口問道:「請問老兄大名如何稱呼?」「無名小卒何足道哉!」怪客諱莫如深。左司馬也不便追問。「聽老兄口氣,莫非也是好弈之人?」怪客忽然反問。「略知安毛,不過喜歡而已。」「不必客氣,夜來無事,殺一局如何?」左司馬大喜,隨即又失望道,「弈具丟在客店,不曾帶 出來,何況此處漆黑一團,如何能弈?」 「何需弈具?用嘴報出就是了。」「這倒別致,但我從未下過,只怕記不清…」「老兄不必客氣,請下招吧。」

二人約莫下了二十來手。這盲棋著實難下,把個左司馬弄得昏頭昏腦。 對方忽然說道;「呀!雨住了。」左司馬一看,東方果然已現曙光。怪客道:「我有要事,必須告辭,這盤棋打挂吧!他年有緣重會,當再繼續終局。」說罷點點頭,揚長而去。

左司馬到了江戶,寄居在同鄉清兵衛家里。清兵衛為他介紹了不少棋友,但要直接拜在本因坊門下,卻沒有這般容 易。

左司馬專心研究了二年,雖然棋力大長,但仍未領到一張初段証書。 第三年,清兵衛替他介紹了一位小松快禪和尚,原來小松快禪和尚就是在小客棧戴笠觀棋的人。這和尚是本因坊道知的徒弟,本領了得,實力足有五段。左司馬受二子,連勝二 局。之後又受四子贏了井上家的掌門人。這下左司馬名氣就大了。 轉瞬三年之,未婚妻榮子來信促歸。左司馬頗感為難,因他此時連初段証書也不曾撈到,只得拜托清兵衛想辦法。 清兵衛去和井上因碩一說,井上道:「近藤君棋還不錯,只要他對子棋贏小松快禪,我一定給他三段証書。嗯,要是著得漂亮,輸了也一樣給三段証書。」

於是左司馬興沖沖地去找快禪,不料小松快禪是本因坊門下,當時坊門和井上家又是死對頭,一聽是井上授意來的, 立即一口回絕。左司馬失望之餘,氣出病來,只好怏怏回家,雖和榮子完婚了,但學藝三年,未拿到段位証書,心中不免有點悵然。

又過了幾年,一天夜晚,小松正在江戶增上寺內念金剛經,忽然心血來潮,竟莫名其妙地想起當年拒絕左司馬的事來,不禁頗悔當時太拂人意。正在胡思亂想,紙門一動,進來一位不 速之客。快禪和尚不由「啊」了一聲, 脫口說道:「近藤君!別來無恙?」

來者正是左司馬,也沒人陪著,就這麼闖了進來。只 聽近藤道:「長夜難熬,特來與大師手談敘舊,以完往年之約。」「什麼往年之約?」小松快禪為之楞然。

「大和尚好健忘!七、八年前,古廟避雨過夜,下盲棋取樂,臨行你親口道:他年重逢,必當終局。還記得嗎?」 快禪如夢方醒,不由面紅耳赤,口中喃喃道:「原來你就是那位、那位!唔…好!下一盤,下一盤,一定奉陪。」

於是二人入座,以續未了之局。快禪原以為讓先的話,至多二個時辰,便可將左司馬打發了。不料,一上手,那左司馬果然今非昔比。快禪不敢怠慢,著著推敲,唯恐有失。這一場大戰,精彩非常,完全是短兵相接,從頭殺到底。左司馬緊閉嘴唇,一聲不吭,快禪只覺得他出手下子時,袖底下有一股陰寒之氣,令人毛髮聳然。立到三百餘手,才告終局,結果小松四目勝。

這時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確有大進,我讓先已非常吃力了。」快禪抹著額頭汗水大加贊賞。「如此我就高興了!」左司馬苦笑著,站了起來,往後便走。快禪以為他去小解,也不在意。獨自一人還在復盤研究。後見他久不出來,呼之又不應,連個影也沒有,才覺奇怪。

又過幾天,清兵衛忽然陪了一位女子來訪。快禪一見,便興奮地道:「了不得!幾年不見,進步神速,前幾天和我下了一局對子棋,幾乎被他贏了去!」「誰?」清兵衛摸不著頭腦。「近藤左司馬呀!」清兵衛奇道:「大師想是看錯了,近藤君已然去世,怎會與你對局?」說罷指指身旁女子,又道:「這位就是近藤夫人。因左司馬臨終時,要求把骨灰寄放貴寺,故來相訪。」

快禪和尚聽了,只覺渾身發冷,屈指一算,當日對局之時,正是近藤左司馬去世之日,不禁同聲嘆息…

上述人鬼對局,自屬虛傳,但故事中的小松快禪和源五 郎,倒確有其人。源五郎是日木棋史上以賭棋著彩起家的第一人,堪稱棋壇頭號賭棍。小松快禪曾和十世本因坊烈元弈過一次定先十番棋,結果各勝五局,在當時也是個著名人物。


江戶時代女子弈棋圖

第九世本因坊察元

卻說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伯元,接二連三短命夭亡,坊門一時元氣大傷,直到九世察元 (Satsugen) 繼位,情況才漸漸好轉。 察元執掌本因坊門戶時才二十二歲(1754)。棋力六段。 此人生性怕羞,和生人說話都要臉紅,故其他三家未曾把他放在眼內。

不料,察元在棋藝上可半點不含糊,他名為六段,棋力足有七段不上,比老師伯元還強。而且察元感於坊門之衰敗,一心要重振雄風。故發奮圖強,苦鑽不已。

當時棋院四家門戶偏見頗深,除御城棋外,凡乎不與別 家棋士弈棋。察元看出這一弊端,認為不利於發揚棋道,便首先提出消除門戶偏見,成立研究會,經常作友誼比賽,共同研究棋藝。但三家表面贊同,暗地裡都不大買帳,結果研究會有名無實。察元大失所望。

過了兩年,察元由於安井仙角的幫助,並克服了井上家和林家的重重阻力,好不 容易才升上七段。經過這一番磨難,察元深知要想實現自己畢生的願望,必須登上名人棋所寶座。為此,察元費盡了心機。

明和三年(1766),幾經曲折,實力雄厚的察元終於獲勝成為八段準名人,便乘機提出就任名人的要求。六世因碩當然不服,於是二雄依古例開始了二十番爭棋。察元對六世因碩的百般掣肘,痛恨已極,出手再不留情。進行到第六局時,除了第一局為協議上的和棋外,察元五連勝。六世因碩被殺了個丟盔卸甲,狼狽不堪,只得依老賣老,胡攪蠻纏,中途違約不下了。

這一戰,察元確立了名人地位,又過了四年(1770),才正式當了名人棋所,此時他的棋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地步,連七世井上春達(七段)都要被授二子。

按說,以察元的見識與棋力,倘若他再把成立研究會的舊事重提,三家自然會俯首聽命,棋界恢復道 策時代的盛況想是不難。然而察元歷盡坎坷,反而對三家有了成見,故而在近十九年的棋所任內,並無傑出貢獻,連一本著述都未曾留給後人。據說為了消散平時的鬱悶心情,察元以家康賜與的法眼(法眼和尚的簡稱,僅次於法印的僧位)資格時常旅游於東海道一帶。

由於察元的努力,本因坊家經過了明和中興,後來,以察元的弟子烈元、元丈經常保持著對其他三家的優勢。時代從化政(1804-1830)推移到天保(1830-1844),亦即丈和、秀和時代。

天無二日:知得和元丈

察元之後,十世烈元 (Retsugen) 繼承坊門。此人棋雖不錯,後來也升到八段准名人,但畢竟天資有限,難有大成。倒是一直不景氣的安井家,出了個七世仙知甚是厲害。他原名叫中野知得,入安井家後改為安井知得,後來又改稱仙知。仙知在安永九年(1780)繼六世仙哲而為安井家的掌門人,當時年僅十七 歲,棋力只有二段。但此人棋風銳利,連察元名人都有些怕他。最初參加御城棋,察元授仙知二子,結果, 仙知演出一場精彩的「屠龍記」,殺得察元汗流浹背,中盤大敗。於是,察元斷言此子不凡,將來必為坊門勁敵。

果不其然,仙知十九歲升四段,二十歲升五段,三年後升六段。 到了享和元年(1801),與烈元同時升為八段准名人。

要說仙知棋力雖高,但功名之心甚淡,平日除了專心授徒之外,就是游山玩水,並不對棋所動腦筋。如此一來,倒真調教出一個青出於藍的好徒弟,名叫中野知得,即八世安井知得。仙知見後繼有人,為及時給愛徒讓 路,索性退隱林下,落個逍遙自在去了。

那八世安井知得棋力更勝仙知,按理名人棋所非他莫屬,但此人生不逢時,最後只升到八段准名人。

原來此時本因坊家也出了一個怪傑,即十一世元丈 (Genjo)。這兩人的棋都強爺勝祖,大有名人資格。可惜偏偏生在同時,天無二日,結果兩敗俱傷,彼此都只到八段而止。知得和無丈對局前後共七十七局,結果勝負大致相當, 實難分優劣。最難得的是二人棋枰上龍爭虎鬥,卻絲毫不影響彼此的交情。

元丈、知得的棋力已超凡入聖,二人的角逐,對日本棋藝發展貢獻甚大, 成為文化、文政年間棋道黃金時代的原動力。現在還留存著知得、元丈的爭霸記錄。後人評曰︰「元丈、知得共立名人之位,兩雄之技在伯仲之間,故竟同止於八段。」


丈和


丈和頭像細部


奈良國立博物館藏19道9星棋局

十二世本因坊丈和遇仙

文化、文政年間,日本棋界重又繁榮,各家名手輩出, 堪稱極一時之盛。繼元丈之後,本因坊家終於出了一個混世魔王,此人便是十二世丈和 (Jowa)。

丈和 (1787-1847) 生於天明七年,本姓戶谷,後改葛野,幼名松之助,乃元丈的徒弟,到了二十歲 還是個初段,故而元丈以為他難有出息,也不大去理會他。

丈和二十歲那年,自覺棋力有長進,便要求晉升為二段,元丈笑道「你若贏得了住在出羽的長豬之助,我就給你三段證書,如何?」長是安井門下,棋力不過二段。丈和大喜,便前去挑戰。果然把長殺個落花流水,而且回來之後,宛若換了一個人,棋力突飛猛進。不久,居然連元丈都讓不動他二子了。如此一來不僅元丈吃驚,眾人更是大惑不解,一時生出許多議論來。

據說丈和到出羽去挑戰,長板聽明來意,也不拒絕。不料事與願違,丈和竟然連輸三局。心想如果再輸,豈不是連初段的證書也賠進去了?於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悄悄溜之大吉了。

一路上,丈和懊惱萬分,不知不覺過了宿頭,及至發覺天色不早,已行在山徑之上了。丈和只得鼓勇前進,指望找到一戶兩戶的山民胡亂混一夜。 不料走了老大一程,也不曾遇到半個人影,不由得心中發起慌來。

忽見林中透出一點燈火,奔去一看,果然是所農舍。丈和不禁大喜,當即叩門求宿。一位老者應聲而出,聽明來意,笑著應允。丈和入到屋內,不由一怔,原來此屋只有老者一人居住,房間雖小,卻清雅非常,文房四寶、古玩字畫,一應俱全,哪有半點農舍的光景。丈和心中暗暗稱奇。

丈和受主人招待,酒足飯飽之後,精神大振,頗想擺擺與長的棋,仔細研究研究,又恐打擾主人。正猶豫間,忽聽老者笑道:「長夜良宵,何不手談一局為樂?」丈和聞言驚喜道:原來老先生亦喜此道,晚生自當奉陪。老者拿出弈具,揮手示意對局。

丈和心中暗想:「我受 他如此款待,總要仔細指導他一局才是。」入座後,掀開棋罐,見是白子,自覺應客氣一番,便將棋罐雙手捧過去,說道:「請老先生拿白棋。」不料對方微笑道:「不必客氣,我也是白棋。」一看果然,老者膝旁也是一罐白子。

丈和正在疑惑此人到底懂不懂棋,卻聽那老者朗聲說道:「吾與客官有緣,可以指導一局,且先置四子吧。」丈和 又驚又怒,心道:「便是老師元丈也只能讓我三子,你算什 麼東西?竟讓上我四子!」老者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只管嘿嘿冷笑。丈和愈加氣惱,但轉念想:「這老兒想是從未遇 上高手,故口出狂言。我既然投宿他家,倒也不便與他計較。也罷,就擺上四子,拿他開開心也好。」

不料十數手之後,丈和就呆了。老者棋風飄逸,疏密有方,佔的盡是要衝之地,真是前所未見。因為滿盤皆是白子,短兵相接時,敵我難分,弄得丈和昏頭漲腦。

約莫下了 七、八十手,那老者打著呵欠說道:「下完了吧!還走什麼??」, 丈和正在發急,只道老者疲倦欲睡,連忙接口道:「打挂! 打挂!明天再續不遲。」卻見那老者雙目一瞪,厲聲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全部死光了,還不投降,真是蠢材!」 說著,便將棋子迎頭擲來。 丈和「啊呀」一聲,猛然驚覺,但見明月當空,古木環繞,哪有什麼老者,原來是南柯一夢。

丈和心中納悶,忙自行囊中取出弈具,於月光之下復盤仔細研究,果然全盤沒有一塊活棋,心中不禁駭然。 丈和將那夢中老者的著法,默記於心,不時細細揣摸, 果然思路大開。再回去找長下棋,不消幾個回台,便殺得長高挂免戰牌,不敢再弈了。

風流才子林元美 (Genbi Genmi)

丈和自打敗長豬之助,一時間棋力暴進,同門對他都刮目相看。可丈和盡管狠,也狠不過師兄奧貫知策。知策此時已是坊門跡目,年紀雖不大,棋力卻甚是高強。也合該丈和走運,知策突然病死,同門師兄弟中再無,一人能勝過丈和,於是丈和便出頭了。 丈和本以為坐定是跡目了,不料卻一直未有下文。

原來丈和為人,心狠手辣,下起棋來,斬盡殺絕,毫不給對方稍留餘地。元丈對此很不滿意,便想立舟橋元美為跡目。 舟橋元美即後來林家的十一世掌門人,此人在日本棋史上是個大大有名的角色。

元美九歲時,因好奇向附近寺院的和尚學棋,不料沒過多久,不僅和尚不是他的對手,連四周鄉鎮的好手也全都成了他手下敗將。父親便將他帶到江戶本因坊家,面見十世烈元。烈元見元美聰明伶俐,滿心歡悅,當即收為門下,待之如親生子一般。烈元死後,元美便成了元丈的弟子。

元美頗有棋才,二十五歲便列身高段,若一心弈棋,前途無量。可惜此人興趣太廣,琴棋書畫都要來一手。心無二用,饒是他再聰明,也難免顧此失彼,自然被只顧弈棋的丈和比了下去。不過,元美棋力雖差丈和半先,但為人處世八面玲攏,又生得眉清目秀,儀表不俗,故深得元丈賞識。

元美是個聰明人,自知棋力不敵丈和,雖也想當跡目,又恐老師過世,丈和不肯善罷,豈自討沒趣?最後他決定賣個人情給丈和,請老師同意他出外游歷。元丈也有心讓他在當跡目之前多些見識,便滿口答應,並給盤纏二十金。誰知元美這一去,便似出籠之鳥,再不回頭。一路上游山玩水,四處交際,日子過得挺快活,如此過了二年,並娶了妻。

元美生活一安定,忽然想起老師元丈來,心覺不安,便攜妻回歸看望元丈。元丈正在望眼欲穿,卻不料元美擅自娶妻, 不禁勃然大怒,將元美罵了個狗血淋頭。如此一來,元丈立元美為跡目的心也就淡了。 正巧林家自六世門入以來,一直冷冷清清,不見興盛, 十世鐵元門入又早逝無嗣,眼見林家就此斷了香火。為此,隱居的九世門悅苦求元丈,希望坊門支援。

元丈為人寬厚,亦有心扶持,只是還未定出人選。元美不遵師命,傷透了元丈的心,一怒之下,就把元美過繼給林家。

文政二年(1819),丈和被元丈立為跡目,元美則成了林家十一世掌門。此時丈和三十三歲,元美四十二歲。林家得到元美,著實撿了個大便宜。自此,林家便又興盛起來。林元美執掌林家後,苦鑽棋藝,棋力又有長進。後來,又專心著述,寫下了不少有價值的東西。其中最有名的有兩部著作:一部是《棋經眾妙》,後稱《棋經精妙》,書中所載,全都是神出鬼沒之妙例,乃第一部集當時手筋、定式之大成的著作,另一部是《爛柯堂棋話》,內容為古今之棋話,並收錄了七十二局名局,加以評注,這部書直到現在還是很有名氣。

不僅如此,林元美還有一絕,即此人記憶力極強,有過目不忘之能。 林元美晚年自號爛柯堂主,廣交賢人。詩人中哲齋曾寄詩贊他,詩日:「曾厭橘中隘,築堂名爛柯。人問忘寵辱,世事任風波。 夕脫烏紗帽,朝鳴白玉珂。始識局上路,還在謫仙窠。」

算節決死

丈和當上坊門跡目時,棋力六段。當年參加御城棋賽, 就執黑五目勝了名揚天下的安井知得,令人刮目相看。事實 上,丈和本屬大器晚成的類型,三十歲之後,棋力突然爆發,此時棋雖六段,但實力之強,確可與第一流名家相角,眾人皆以為將來的名人非丈和莫屬。不料,卻因此惹惱了一個人。 此人便是外山算節。

算節也是元丈門下高徒,資格遠比丈和要老,見丈和如此得志,當然不大服氣,總想找機會殺殺丈和的威風。不久,機會果然來了。

文政五年(1819),為紀念一世本因坊算砂逝世二百周年, 棋界同仁齊聚寂光寺舉行佛事棋會,決定由關東、關西兩地區各推舉一名優秀棋士進行對抗賽,作為棋會的壓軸戲。關東方面當然由丈和出戰,關西方面則一致推舉算節。算節正求之不得,當即披挂上陣。

此時丈和七段,算節五段,算節執黑先著。當時並無時間限制,加之對局雙方皆慎重非常,所以一連弈了四 天,前後打挂四次,僅弈了一百多手,盤面形勢相當難解。黑棋全盤實地不少, 先著效力似乎仍在,但是白中央模樣甚大,亦不能小看。算節想先破腹空,又恐右上黑角不保;但先保右上黑角,又怕白棋腹空太大。比了又比,算了又算,取捨之間甚感艱難。 心中大急,只覺眼前一黑,向後便倒。眾人嚇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在旁觀戰的服部因淑,畢竟年紀大一些,平時又與算節私交甚好,深知其中奧妙,忙搶步上前扶起算節。在其耳邊輕聲鼓勵道:「此棋黑形勢不壞!」此舉果然靈驗,算節應聲而起。可欲待再搏,手卻顫抖得拿不住棋子,只得回頭對因淑道:「倘若再弈,我必死去。 希望暫且打挂。但此局面黑棋如劣勢,世人會笑我怕輸而避戰,假如黑棋果有敗兆,我將拼死弈下去!依君之見,盤面形勢到底如何?」


井上因碩與服部因淑用過之棋盤(底部簽署)

因淑是美濃國江崎村農民多助之子。他幼小的時候在鄉下寺院裡讀書,同時寺僧教他下圍棋。這是他從事棋道的契機,後來他得到鄉親們的資助進京來到了第六世井上因碩的門下,乃井上家的高人,棋力七段。此人不僅技藝高強,而且對局時「鬼手」極多,令人防不勝防,人稱「鬼因淑」,故而算節有此一問。因淑聞言,再三估算,也難分優劣,只得答道:勝敗實難判斷,還是打挂為好。」於是去和丈和商量。丈和亦覺形勢復雜,白棋實難選點,便來個順水 推舟,答應打挂。如此一來,此局棋便永遠地打挂了。因淑在晚年擔任井上家的教練,負責培養同門弟子。幻庵、雄節、正徹均出其手下。

事後,算節復盤研究多遍,不禁惋惜道:「此棋如續弈下去,我當三目勝。」丈和那邊也毫不客氣地說:「當然是白棋一目勝!」且不論二人自吹自擂,據當時棋界評論:此棋若讓安井知得來弈,無論執黑執白都是他贏。由此可見局面是何等微妙。

爾虞我詐

文化、文政年間,由於元丈、知得旗鼓相當,二人又相待以誠,不肯私下鑽營,故名人棋所一直空位。於是給了後起之秀的丈和一個絕好的機會。 丈和為人頗有野心,一當上坊門跡目,便開始動棋所的念頭。尤其戰勝知得之後,威名大振,對棋所更不做第二人想。不料,還未等好夢做完,卻出了一個大對頭。此人便是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碩,他與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本因坊秀和一起,被譽為「棋壇四哲」,是日本棋史上極其有 名的人物。

幻庵因碩原名橋本因徹,生於寬政十年(1798),比丈和小十一歲。此人六歲投在井上家的服部因淑門下,因學棋用心,進步神速,深得老師歡心,將其收為養子,改名為服部立徹。

文政二年,井上十世因砂苦求因淑,欲把幻庵立為井上家的跡目。因淑不便拒絕,自思日後幻庵如將井上家發揚光 大,自己亦增光彩,終於忍痛割愛。於是幻庵便成為井上家的跡目,又改名井上安節。文政四年升為六段。

文政七年,井上因砂退隱,幻庵繼任井上家掌門人。同年的御城棋便執黑贏了本因坊元丈而名噪一時。幻庵天性豪邁,胸壞大志,不但棋好,而且喜歡研究《孫子兵法》, 頗懂一些權謀。

文政十年 (1837),幻庵剛與林元美一起升為七段,便虎視棋所寶座。 幻庵知道要想稱霸棋壇,非先有八段准名人的資格不可,自己剛升七段,馬上又想升八段,其餘三家必有異議, 何況丈和也在動棋所的腦筋。如此一想,不禁大為煩惱。轉念又想,丈和那家伙既然野心勃勃要當棋所,我何不投其所好,先將他捧為八段,他必然投挑報李。此時坊門又與林家甚好,只要丈和答應我升八段,林元美亦不會反對,安井知得一個老頭子便好對付了。幻庵當即去聯合本因坊家和林家。

此時,元丈已退隱,丈和剛執掌坊門,恐怕高居八段的安井知得先對棋所下手,一聽幻庵來意,樂得口都合不上了。那林元美是個混水摸魚的行家,三人一拍抽即合,你吹我唱,互相標榜。

第二年初,丈和果然升為八段准名人,和知得分庭抗禮了。 幻庵見丈和升為八段,馬上開始下一步計劃。是年十一月,委托義父服部因淑去見丈和,說道:「足下榮升八段,可喜可賀。今日棋壇,盛況如斯,非大賢者不得任名人棋所, 足下乃名門之棟梁,日後必能擔此重任。此事林元美與因碩將一致擁戴,只怕安井知得節外生枝,不知足下有妥善對策否?」

丈和心知因淑話出有因,忙道:「未見及此,願聞其詳。」因淑又道:「本門自六世春達以來,家督鮮有過七段者, 今義子因碩,藝尚不劣,本不該再有奢望。但為足下計,鬥膽請足下承諾將因碩晉升為八段,以因碩制知得,則足下可兵不血刃,而坐取荊州!足下以為如何?」

因淑老謀深算,這一番話說得著實動聽。誰知丈和更是老奸巨滑,心中暗道:「原來因碩也想趁火打劫,哼!沒這麼容易吧。」但回心一想:「此時棋所未到手,不宜得罪井上家,反正安井知得脾氣倔強,對此必不答應,還是讓他去做惡人吧。」當即答道:「好說,好說,此事我盡力而為。」

翌年二月四日,因淑父子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准備,便由因淑去見知得,請求同意讓幻庵升八段。不出丈和所料,這老頭兒一口回絕,說道:「因碩剛升七段,之後一局都未曾弈過,如今竟要升八段重位,簡直是豈有此理!還是等幾年再說吧。別人態度如何我不管,至於我,非經十番大賽,決不輕易應承。」對此,因淑父子早巳料到。只見因淑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封挑戰書來,滿臉堆笑道:「既然如此,便請老先生作十局考試吧。」當即催促知得蓋印,由自己送呈元老。知得方知因淑父子早有預謀,只得冷冷答道:「何必心急,此書且置我處,由我送呈好了。」

因淑一出安井家,便直奔坊門拜訪丈和,將知得拒絕,雙方決定以十番爭棋解決的事,據實相告,並要求丈和踐言,在因碩升八段的荐書上蓋印。丈和不防幻庵說幹就幹,不由一怔,連忙對因淑道:「因碩確有八段實力,但他剛升七段,若馬上冒然推荐,恐欲速則不達,此事不宜過急。 好在你們已有十番棋之約,且弈下來再說吧。」一頓搪塞,因淑不得要領,只好怏怏而歸。 丈和本想知得、因碩相爭,自己坐收漁人之利。後來一想,因碩為何如此心急要晉升八段?而且竟敢與知得下十番爭棋,莫非他有恃無恐?」心中生疑,便召林元美來商議。林元美獻計,讓丈和買通幻庵因碩的門人,以刺探 軍情。果然此計甚靈,沒過多久,幻庵心中所想盡數為細作探明。

原來幻庵確信自己棋力不在丈和以下,急於升八段是要牽制丈和,與知得爭棋更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因為知得年邁多病,十番棋下來,恐怕老命都要保不住,所以幻庵因碩自信穩操勝券,不過是想借爭棋先試寶劍,然後乘勝再取丈和的腦袋。

丈和聽了,著實吃了一驚,決定不等知得與幻庵的十番棋開賽,便搶先發難,運動名人棋所。同時請林元美走內線,去疏通元老們。那林元美博學多才,交游甚廣,與元老 們交情不薄。但此人也是個難鬥的角色,趁機討價還價,對丈和說道:「足下有意棋所,我自當成人之美,望足下事成之後, 推荐我為八段准名人。」正在用人之際,丈和自然一諾無辭, 於是二人拍板成交。

不久,丈和、林元美一起去見知得,雙方坐定後,林元美即道:「棋所空位已久,實於發揚弈道不利,老先生德高望重,本該就任棋所,但老先生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恐怕力不從心,難負重任。如今丈和乃當世奇才,就任棋所是眾望所歸,不僅我等擁護,元老們亦有此意,望老先生玉成。」正在准備全力應付幻庵的知得一聽丈和要當名人棋所,驚得幾乎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丈和這一番活動,早被幻庵看在眼里。他一得知安井知得對丈和此舉既驚又恐,立即趁機向知得進言道:「丈和做名人棋所未免太早了點,但要想阻止他,唯一的辦法就是爭棋,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老先生夠資格與丈和一爭。」知得聽了此言心中撲通一跳。

原來知得年邁體衰,早有告退之意,只因兒子安井俊哲棋力還不足執掌門戶,故勉強支撐。如今聽說要讓他去和銳氣正盛的丈和相拼,心中頗感忐忑。幻庵察顏觀色,知道時機已到,便又說道:「老先生如不便出面相爭,我倒有個主意。老先生准我升為八段,我便有資格與 丈和決戰,替老先生教訓教訓丈和。」

果然知得首肯。幻庵因碩得此一票,便輕而易舉地升為八段准名人,與丈和、知得形成鼎足之勢。 知得既得到幻庵打頭陣的保証,十天後便以首席准名人的身分召集各家首腦開會。服部因淑因為是棋壇元老,故被特邀參加。

會上知得單刀直入地首先問道:「丈和已申請名人棋所,諸位對此有何高見?」以為幻庵必定會隨之發難。不料幻庵毫無反應。知得只好打開窗戶說亮話,說道:「丈和申請做名人棋所,為時尚早,如丈和認為此舉勢在必行,那就只好以爭棋解決了。」說罷,便對幻庵道:「因碩新八段,你來下爭棋如何?」誰知幻庵仍作痴呆狀,一言不發,似乎全然忘記了前約。倒是因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知得先生乃棋壇宿老,還是由您親自出馬吧。」知得這才如夢方醒,知道自己上了幻庵的當,只氣得發昏。但事已至此,再無回旋餘地,只得宣布自己出馬與丈和爭棋。同月下旬,爭棋獲得元老的許可。但由於知得、丈和先後生病,爭棋遲遲沒有開始。

再說幻庵見二人相爭,幾乎在會上笑出聲來。原來這出戲,完全是他一手導演的,既將八段證書騙到手,又促成知得與丈和的爭鬥,自己作壁上觀,確是一箭雙雕,左右逢源。不過,此計雖妙,卻瞞不過丈和。

文政十二年四月,丈和趁爭棋日期未定之際,前去拜訪 幻庵。先捧了幻庵一番,然後說道:「足下如能贊同我任名人棋所,六年之後,我必讓位給足下,並准備立下保証書。」

這一番話,果然打動了幻庵。幻庵自思與丈和相爭未必有勝算,而且下爭棋,也要化三五年時光,故覺得這筆買賣還做得過。於是二人化敵為友,拍板成交。幻庵先寫一份「備忘錄」承認丈和的名人資格,丈和亦交換一份保証書,同意六年為限,將推荐幻庵為棋所。此外,幻庵還答應丈和退位時,由井上家付坊門二百兩銀子,作為丈和的退休費。為表明心跡,雙方還以自己的親兒子作為人質交換。

卻不料丈和一拿到幻庵的「備忘錄」,態度就變了。幻庵看看不對頭,再細看丈和的保証書,方知此書對六年之後禪與否,根本沒有約束力,至於親子為質,更是無稽之談。 試想,名人棋所乃朝廷任命,豈是私人可以隨便授受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元老們突然宣布任命丈和為名人棋所。不識相的因淑還去質詢這個決定。元老們答道:「林元美與井上因碩已同意推薦,有書為証;安井知得又自動撤回爭棋之要求,等於承認不敵。你還有什麼說的?」這一來,井上、安井兩家棋土,個個張口結舌,呆然若失。

吐血之局

話說第十二世本因坊丈和運用種種謀略,兵不血刃地登上了名人棋所的寶座,時在天保二年(1831)。安井家的掌門人知得和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碩,雖然氣得發昏,但木已成舟,也別無辦法。知得年紀己老,門下後輩又不得力,更無打倒丈和雄心。唯有幻庵因碩不甘服,便決心要在棋盤上打敗丈和。

幻庵苦心策劃了四年,好容易才使幕府元老中最有勢力的松平周防守同意在他的官邸舉行一次「名手大會」會後有宴,宴後有賽。這樣,不戰而取棋所寶座的丈和,就難免要拿出幾著棋來給大家瞧了!

比賽之前,「倒閣派」也曾有一番精密布置。幻庵原想親自去和丈和拼個你死我活。但自忖沒有太大把握,便改由他 的得意弟子赤星因徹 (Akaboshi Intetsu) 出馬。這因徹乃是因碩嫡傳,當時才二十六歲,棋力名為七段,實際上巳有八段,實是個年輕有為的棋士。幻庵在決定由因徹出馬之前,先和他對弈數局,結果因徹四戰四勝,幻庵滿心歡喜。於是這次大會的「餘興」節目:由五對棋手對局表演--就排定:本因坊丈和對赤星因徹。

這一場比賽,如果丈和輸了,那麼他的名人資格有問題,棋所自然坐不住,如果因徹輸了,那麼以後便再無此良機,幻庵就注定要稱臣一輩子,影響之大,不言而喻。比賽之前幾天,因徹就戒齋沐浴,靜心地養精蓄銳,准備應付來日之大戰。因碩又聽說密宗法師所最尊奉的不動明王菩薩有大無畏法力,專降伏一切惡魔及強徒,認為應加禮拜,便陪了因徹到寺院裡香花供養,一心頂禮。大約日本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比賽,無過於丈和、因徹之戰了。

比賽之日,群雄齊聚。大廳上整齊地排好五副棋具,十條好漢,捉對兒廝殺。當然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丈和、 因徹二位。當時丈和巳四十九歲,身軀肥大,濃眉大眼,一臉精悍之色,對手赤星因徹臉色因過度緊張而變為蒼白,澄氣凝神,態度非常嚴肅,二人對施一禮後對局始。

黑1以下至11是正常布局。 白12,丈和就拿出「獨門」的殺手來了。 白12即所謂大斜。在丈和出世之前,大斜的手法不曾露過面,所以現在日本棋士都相信大斜創自丈和。大斜號稱千變,可以說是步步陷阱,著著羅網。當然因徹在賽前也曾對此定式細加研究,下過一番苦功。

當天,弈至第五十九手就打掛了,其餘四局也同時休戰,約好後天再續。 因碩師徒出得門來,笑容滿面,皆以為黑棋極佔上風。當時天氣甚熱,二人雇了一隻船,就在江上食宿,果然清風徐來,涼快非常。因徹借月作燈,仔細地複盤研究,徹夜未眠。

那邊丈和回到坊門,眾徒弟當然也問長問短。丈和一向剛愎自用,從來不肯承認有錯,對大斜變化的利弊如何,他先說是「姑為嘗試」,又說是「白棋可著」但複盤至44拐頭時,他的一位徒弟土屋恆太郎卻「哎喲」一聲。此人就是後來很有名的第十四世本因坊秀和。

丈和嗔目而視,恆太郎不慌不忙地說:「老師,你在拐 44之前,應當立一手,逼黑補棋,再拐,那就好多了。」

丈和一生不服人,但今番卻連連點頭。於是,丈和回到房中獨自閉門研究,夫人和他講話他也 不理睬,倦了就伏在棋盤上打盹。

丈和夫人一看丈夫的神情如此凝重,心中著實憂慮。她本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於是便三步一拜,拜到市內淺草地方的觀音大士前面去燒香,祈禱丈夫得勝。這一場比賽,從地上打到天上,竟動員到菩薩身上,真是少見的血戰啊!

大約不動明王菩薩的法力,沒有觀音大士廣大。續戰一上場,因徹就出了個大毛病,白棋卻下出妙手,局面頓時混亂起來。

丈和不敢大意,到黑99後,他就施展特權,說一聲「打挂」便回家去從長計議了。當時只有拿白棋的一方才有打挂權,而且用不著「封手」,當然對黑棋很不利,因徹也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丈和悠哉悠哉打道回府。

三天後接著又弈,當天172手時打挂。從盤面看來,很明顯是黑棋劣勢。因碩安慰愛徒不必難過,說:「丈和這家伙目前狗運亨通,讓他多活二年,將來有機會再殺他好了!」因徹聽了,愈覺羞憤交進。他仍是在船上食宿,一連二日夜,千遍萬遍鑽縫覓隙地尋找,總找不出白棋的毛病,只好擲子長嘆。

第二天一早因徹便懷著「月落鳥啼」的心境去拼命了!這一天,規定五局棋一定要終局。不久,其餘四局業已賽完,於是眾人全圍在丈和、因徹這局棋周圍觀戰。

因徹又要吃左上白棋,又要保右上黑子,又想救出右邊孤子,又想破上邊白地。實在是心力交瘁,形神俱困了。眾人眼見這位為師雪恨的青年,臉色慘白,咬牙切齒的模樣,都感到有些不忍。白246手後,因徹細算之下,知道盤面再無爭勝餘地!因徹抬眼看師父,見他是一臉悲哀憂傷之色,只覺萬箭鑽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因徹伸出顫抖的手,在棋罐蓋上取了幾顆白子放在棋盤上,剛點了點頭,還不曾說聲「完了」,猛覺胸中一股熱潮直衝咽喉,來不及用手去掩,鮮血已經噴了出來,噴得滿盤皆赤,身不由主地 扑在棋盤之上。

「因徹!因徹!」因碩一把將他抱起,因徹尚有知覺,朝著恩師慘然一笑,這一笑簡直比哭還難看,幻庵不由得痛哭起來。

於是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比賽宣告結束。獲勝的丈和足足在家臥床三天三夜,但因碩想打倒丈和的念頭也同時告吹。而二十六歲的英才赤星因徹,終於在一個月後,含恨而亡。

丈和被逼退位

丈和一仗功成,以他的實力,做一輩子棋所是毫無問題的。然而天不從人願,沒過多久,丈和的聯合陣線就發生了內訌。

不來丈和為人,太過冷酷無情,辦事全不留後路。那林元美為之費盡心機,不過是為了一張八段證書。不料事成之後,丈和過河拆橋,乾脆不認賬。林元美雖懷恨在心,也不敢公然發作。

天保八年(1837),安井知得病重,請求丈和將跡目安井俊哲(即九世算知)升為七段,以便執掌門戶。也許丈和心中愧對知得,竟然同意了。林元美乘機要求丈和將他升為八段准名人,料丈和竟一口回絕。林元美氣得渾身發抖,一怒之下,再也不顧利害,把當年丈和運動棋所的隱私,一古腦地抖將出來,一時棋界大嘩。不僅如此,林元美還在幻庵的支持下聲討丈和,公然向丈和挑戰,宣布捨命也要與丈和下二十番爭棋。

如此一來,丈和臭名遠揚,不僅弄得自己羞愧難當,無地自容,連元老們也暗示他趕緊退位。丈和自知此事己難挽回,只得宣告退位,時在天保九年(1838)。

事實上,丈和之退位實乃棋界一大損失。他在棋所任內僅僅七年功夫,便寫了兩部很有名的書。一部是《國技觀光》,內中收集了自已文久、文政年間的讓子棋及讓先棋的佳作,共七十三局,可視為指導棋的經典著作;另一部叫 《收枰精思》,其中收集了五十盤名局,並做了詳盡講評。 此外還為門人寫了一篇戒律,由淺入深地闡述了圍棋總體戰略,實為丈和一生之心血結晶。這些都是極有價值的著作。若丈和好自為之,善終棋所任內的話,想必更有一番貢獻。全怪他「機關算盡太聰明」,一代英豪,落了個灰溜溜下台的結果。

丈和退位的同時,立師父元丈之子丈策 (Josaku) 為跡目,但他深知幻庵因碩的厲害,恐怕丈策敵不過幻庵,所以預先安排,立棋力遠勝丈策的士屋恆太郎為丈策的跡目,改名秀和 (Shuwa)。事後証明丈和這一番布置,確實有遠見卓識。

天保十年十一月,心灰意懶的丈和終於退隱。幻庵聞訊大喜,以為是天賜良機,三天之後,便迫不及待地以唯一八段之尊申請做名人棋所,此時幻庵巳四十二歲了。

十三世本因坊丈策已得丈和的錦囊妙計,早就成竹在胸,當即提出反對,並指派秀和來與幻庵因碩下爭棋。幻庵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幻庵以為丈策棋力平平,不敢出頭相爭,卻不曾料到丈策會把跡目派出打頭陣。

幻庵暗想:「久聞秀和號稱七段,實有八段棋力,連丈和都懼他三分,現下看來,似乎此言不虛。」他乃機警之人,當然不肯貿然出戰,於是去疏通關節,讓有關部門扣住秀和的挑戰書,不呈給元元老們,企圖瞞天過海,不戰而獲棋所寶座。這一著果然厲害,秀和遞交的挑戰書便似泥牛入海,音訊皆無。丈策一看苗頭不對,就直闖公堂要求批覆。

主事官員早就得了幻庵好處,厲聲喝道:「大膽!因碩准名人申請棋所乃名正言順,這也是我等同僚的意思。秀和不過是七段上手,竟然要下爭棋,簡直是無理取鬧!還不快快退下!」丈策見主事官員動怒,嚇得面無人色,但此事干係太大,有關坊門之興衰,只得顫聲答道:「名人棋所乃棋壇聖位,須眾望所歸。祖宗有法,對棋所任命如有異議,可爭棋解決。昔祖師三世道悅與安井算知的爭棋,便是例子,望大人明鑒。」這番話頗有道理,主事官員也覺難以駁回,又怕丈策混鬧起來,元老面前,自己面子不 好看,只好將挑戰書送呈元老。

不久,元老們批示,依古例,同意進行十番爭棋。

幻庵因碩到底學過《孫子兵法》,一計不成,立即先聲奪人,公開說道:「我是顧惜坊門聲譽,不忍心讓秀和出乖露丑,既然他自討苦吃,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丈策也反唇相譏,四處揚言道:「因碩想做棋所,簡直白日做夢!他有何才學?連八段准名人都是騙來的,諸位等著看熱鬧吧。」幻庵聞言,氣得發昏,暗地發狠要教訓秀和。雙方明裡唇槍舌劍,暗裡調兵遣將,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空前的大戰就在這種情勢下拉開了戰幕。

獻身的爭棋

天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爭棋正式開始。不僅四大家頭面人物無一缺席,而且全國一流好手全都趕來觀戰,可謂盛況空前。

由於幻庵因碩是八段准名人,定為秀和受先。但見二人神色肅穆,似老僧入定一般端坐盤 前。整個賽場也鴉雀無聲。

從布局開始,雙方便冥思苦想,每一子落盤,均要算上個百遍千遍。結果第一天只弈至31手,第二天弈至45手,第三天弈至71手,第四天弈至91手,簡直象是烏龜賽跑。

秀和確實厲害,初逢大戰,竟然毫無怯意,頗有大將風度。他的棋風很有些現代名家的特點:善取空地。這一特長,後來到棋聖秀策手裡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弈到第五天時,幻庵雖費盡心血,白棋仍未見絲毫便宜,幾乎急亂了方寸。秀和的黑99手一打出,幻庵只覺喉頭甜腥,一股熱流渤湧到嘴裡,幾乎噴將出來。此時幻庵已殺紅了眼,硬把一口血水咽回肚內,欲拼死再戰。多虧丈策心細,發覺他嘴角滲出血絲,心中不忍,當即通知停弈,讓井上家的門人扶幻庵回去。見此情形,眾人頓時想起五年前的赤星因徹來,個個不寒而栗。

此時幻庵如趁機高掛免戰牌,大可體面下台,但此人雖有心機,棋上卻從不含糊,僅過了五天,便通知再戰。全日只下了六著,弈至105手又打挂了。次日弈至l117手時,幻庵於焦心苦慮中,終於大口吐血,嚇得眾人亂成一團。 那幻庵因碩也確實了不起,明知此局必敗,二次吐血後,仍死戰不退。僅休息一天,便又出戰。居然日以繼夜,苦撐至翌日清晨,把全局弈完,結果黑棋四目勝。

眾人眼看著幻庵已面如槁灰,還在奮力拼殺,均感悲壯無比,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這局棋整整弈了九日一夜,堪稱精彩絕倫,更因幻庵二次吐血,而名氣大增,被日本棋壇稱為「獻身的爭棋」。幻庵雖敗,卻壯志未減。本待拼命續戰,終因吐血之後元無大傷,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抱恨撤回棋所申請。

此後,幻庵養精蓄銳,臥薪嘗膽,片刻不曾忘了報仇雪恨。如此過了兩年,幻庵自覺身體康復,棋力亦有長進,便欲卷土重來。但他上次輸給秀和,多少有些內怯,為防萬一,便走一位姓磯田的元老的關係,要求磯田安排一個機會,讓他與秀和再弈一局,一來探探虛實,二來如執白棋打敗了秀和,便可得到元老們的支持,不戰而一步登天。果然磯田答應幫忙,遍邀名手聚會家中,並提前通知秀和對局之事。

秀和心中雪亮,知道此舉乃幻庵授意,欲待拒絕,又恐幻庵借題發揮,說他膽怯避戰,只得承諾對局。

天保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兩雄必死的決鬥再度開始。幻庵愛徒死於丈和之手,自己又被秀和打得吐血,這二代深仇報在今朝,恨不得將秀和一口吞下去。故秀和黑1佔小目後,幻庵立即挂角,活脫一副拼命的架式。黑3佔角後,白4以其人之道還冶其人之身,竟將坊門的殺手--大斜使將出來。於是,激戰由此開始。

雙方短兵相接,殺得天昏地暗,誰都無暇去搶右下的空角。那幻庵自吃敗仗後,苦心修煉,此番再戰,果然不同凡響,只見白棋著著凶狠,步步緊逼,弈至白66,終於圍起上方大空。


失棋所的名局:1842(天保13)年5月。秀和黑六目勝

弈至黑235手,形勢極度細微,最後因幻庵一著錯算,輸了六目。此局日本棋檀稱之為失棋所的名局。

按說幻庵再敗,理當知難而退,可他卻自信太過,乘舉行御城棋之便,向元老再三請託,要與秀和再決死戰。


幻庵的136手:圈套

十一月十七日,兩雄三度相遇。弈至119手,幻庵之白地已明顯不足。白122、124是所謂「鬼手」,聲東擊西,暗暗布置羅網。白136刀光一閃,只要黑棋順手一擋,右上黑大龍便要被擒。果然秀和不識圈套,白136一子剛一落盤,便不假思索,伸手要下子,眼看著秀和中盤敗的厄運難逃。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猛聽得旁邊「啊喲」一聲,一隻杯子給打翻了!原來正是秀和的得意弟子桑原秀策闖的禍,秀和不由瞪了他一眼,這一眼便救了秀和的命。但見秀策一面孔驚慌失措的嚴重表情,似乎其中另有緣故。秀和何等機警,手中的棋子便再不肯往下落了。定睛細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於是黑不擋而扳。真是「鯉魚脫得金鉤去,搖頭擺尾再不來」,幻庵煞費苦心設下的埋伏,卻被一隻杯子給輕輕破去。


   秀和         立於靜岡縣(秀和生地)最福寺之秀和紀念碑

秀和立碑紀念留影               秀和使用過之棋具

幕府年間,四大家出奇制勝,常常有所謂「秘藏弟子」,非到高段或上手地位不公之於眾。這桑原秀策便是秀和的秘藏弟子。此時秀策才十四歲,奉命在旁記譜,一見老師失察,他急中生智,連忙翻杯示警。幻庵雖覺這隻杯子倒得有點蹊蹺,卻萬沒料到一個小毛孩子竟有如此能耐,暗通消息。他見秀和懸崖勒馬,不肯上當,唯有咬牙暗恨而已。

黑 139手補後,全盤固若金湯,幻庵神通再大,也回天乏術。 261手終局後,白棋又輸了四目。 一敗、二敗、連三敗,那幻庵因碩垂頭喪氣回到家中,臉色白里透青,難看之極。井上家眾門人知老師難過,誰也不敢來多嘴多舌。時已夜深,幻庵在房中挑燈獨坐,悄然沉思,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悲涼抹上心頭。自念六歲死了父母,承恩師服部因淑撫育成人,苦心授藝,盼我出人頭地,可如今一敗塗地,恩師於九泉之下,怎能瞑目?後師十世井上因碩,對我亦可謂恩重如山,立跡目時,有多少嫡傳弟子,甚至親生兒子,也都不要,偏偏選擇本人,還不是期我能光人門楣?如今我卻給他們丟人現眼,實屬井上家之罪人,還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

一念至此,幻庵五內俱碎,痛不欲生,當即便想切腹自盡。忽又想起:本家祖師之墓塔就在院後山上,我何不前往奠祭一番,再於祖師面前切腹贖罪吧!

於是悄悄推門而出,光著腳便往後山奔去。

時值隆冬,山頂之上寒風呼嘯,吹在身上有如刀割一 般。幻庭神態恍惚,並不覺冷,雙腳被山石割得鮮血直流,也全然不知疼痛。奔至井上家歷代祖師的骨灰塔前,雙膝跪倒,拜了四拜,口中喃喃道:「不肖弟子第十一代家督安節,無德少能,有辱本門,萬死不足贖罪…」口中念著,便去腰間摸刀。卻不料奔得匆忙,佩刀未曾帶來,但他死志己決,站起身四下觀望。只見山後峭壁下黑沉沉深不可測,將心一橫,緊跨數步,縱身便跳。

千古疑案

幻庵這一跳,哪里還有命在?就在此時,忽然一聲大喝:「師父,休得如此!」幻庵不由一怔,只見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將他一把拖住。幻庵定睛一看,來者並非別人,正是他的弟子三上豪 山。原來三上豪山為人忠心耿耿,事師最誠,見老師神色不對,一直放心不下。幻庵剛一出門,即被他察覺,恐生不測,連忙暗中相隨,只是不明老師真意,不敢聲張。及至見幻庵直奔崖邊,才猛然出手相救。他棋力雖只三段,但氣力卻有六段,是當時有名的柔道好手,多虧了他身手矯健,終於救了老師一命。

幻庵受此一阻,剎時間魂歸復體。眼見弟子來救,忽覺心中一酸,眼淚奪眶面出。三上連忙勸道:「老師休要煩惱,勝負乃兵家常事。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本因坊秀和所懼者唯老師一人,老師若尋短見,豈不正合此人心意?」幻庵聽了,只是連連搖頭。

三上知道老師心高氣傲,愧對同門,故心中死結未解,於是正色道:「老師只顧惜自己名節,就不顧本門榮辱了嗎?目前跡目未定,老師責任未了,如此時尋短見,我等群龍無首,滅門之禍立至,老師豈不成了井上家的千古罪人?還望老師三思。」果然幻庵聞言如雷貫頂,霍然省悟,驚出了一身冷汗,當即止住悲聲,隨三上一同回家。

不過,幻庵經此大變,死志雖消,但爭名人棋所的雄心亦付東流,只想調教一個賢徒,去打敗坊門秀和。他自知門下弟子高段者雖有,但要指望他們打倒秀和則是今生休想。於是四海雲游,決心尋到繼承井上家衣缽之人。有志者事竟成,不出半年,居然被他如願以償了。

那一日,幻庵行至越前。越前地處江戶(東京)西方,靠近日本海,乃風景勝地。該地有個職業賭徒名喚木保外吉,靠賭錢掙下了一個家業,中年之後,忽然天良發現,洗手戒賭,轉而弈起圍棋來。此人生性豪爽,頗喜交游,故四大家棋士大都認識他。幻庵曾與他有過交往,二人談天論地,頗覺氣味相投。故而此番既到越前,少不得要去拜訪外吉。外吉一見大喜,忙擺酒為他洗塵。晚上,二人同臥一室,促膝長談,話題當然離不開與秀和爭棋之事。幻庵講到悲壯之處,忍不住聲淚俱下,把個外吉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即去斬了秀和的人頭。

第二天,外吉一早便匆匆出去。晚上忽然帶了一個童僕進來對幻庵說道;「先生欲尋佳弟子,外吉理當盡力。此童名喚辨冶,乃佐渡島人氏。今年十一歲,資質俱佳,特去領來請先生面試。

幻庵與辨治試弈了一局五子棋,果然此子不凡,將幻庵殺得大敗。幻庵喜出望外,再一問,原來辨治與自已身世一樣,也是自幼父母雙亡,同病相憐之中,更覺親切,當即收他為弟子。如此一來,幻庵再不思雲游,第二天清晨便辭別外吉,攜徒東歸。

回到家中,幻庵一心一意地閉門授徒。那辨冶果真聰明絕頂。聞一知十,進步神速。第二年,棋力便有二段。幻庵心花怒放,將其視為掌上明珠一般。不料樂極生悲,不久辨治去越後游玩,竟就此一去不返。數日後,屍首被人於水邊發現。經驗查,身有傷痕,似非失足落水而亡。幻庵一聞凶 訊,當即昏倒,救醒後哭得死去活來,其狀真是慘不忍睹。

此事傳出,頓時轟動棋界。因為辨治乃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不可能在外邊有仇家,又未曾帶有錢財,自然不會是謀財害命,所以頗有一些人猜疑是本因坊家所害。但當時辨治棋力不過二段,其進步情形外人未必知道,坊門怎會動此 惡念?何況秀和傲視群雄,身邊又有了秀策,想是不會將辨治放在眼中。說是坊門所害,實在有些牽強。還有人認為是同門相妒而下的毒手,連幻庵本人亦信此說,但現場並無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遍審門下弟子,也未發覺絲毫可疑之處,只得 作罷。

凶手是誰?為什麼要害辨冶?一直迷霧重重,直到現在也不明所以,竟成為日本棋史上的千古疑案。

幻庵失去愛徒,心如死灰。自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何苦再與坊門做死對頭?況且坊門之勢正旺,亦非井上一家之力所能摧擋,不如化敵為友。於是幻庵徵得本因坊丈和、丈策、秀和的同意,將當年丈和留做人質,一直住在井上家的長子梅太郎(六段)改名秀徹過繼井上家。

弘化二年(1845),幻庵因碩宣布退位,由秀徹繼任井上家十二世因碩,自己則帶著三上豪山浪跡天涯。至此,二家的冤仇終於告一段落。


江戶時代 冷泉為恭 圍棋圖浮世繪


江戶時代 冷泉為恭 太夫圍棋圖浮世繪

幻庵其人

憑心而論,幻庵因碩實有名人資格,連退隱的丈和,看到他與秀和爭棋的譜都嘆道:「因碩之技,足以任名人棋所,可惜生不逢時!」

弘化元年(1844),列強覬覦日本,「閉關自守」的國策開始助搖,全國上下人心浮動。同年五月十日夜,江都千代田失火,城廓燒毀,死傷者不計其數。一時江戶市(東京)流言四起,人人皆以為戰爭爆發。幕府為安定民心,依古例下令全國諸侯上交重稅,重修千代田城。幻庵聞知,認為時局動蕩,此舉不僅不利於安定團結,反而徒生事端,便賈勇拜託阪淡路守,向幕府上書直陳利害。元老們見區區一個棋人,竟敢干涉朝政,不由大怒,命幻庵閉門思過,等待處罰。不料,將軍看了幻庵的諫書,深以為然,傳命諸侯立減稅金,安撫民眾。不但不處罰幻庵,反而將他喚來大大嘉獎一番,並賜以若干財物,把元老們驚得目瞪口呆。幻庵甘冒殺身之禍,為民請命,其過人之膽識實令人敬佩。

後來各諸侯聞知此事, 紛紛派使者聘請幻庵為己用,一時井上家門庭若市,車馬不絕,其大名遂不脛而走定。

幻庵行事雖有使詐用計之時,但大體來說,為人相當正直,特別對於弈道,實無愧於「光明磊落」四字。當初,德川幕府大力扶持弈道,是因其技藝優雅,靜坐盤側,能於黑白之間,悟出軍事上的戰略戰術,乃至國家經濟之奧妙。然而圍棋發展至鼎盛之時,世人不問士農工商,不論其技藝之優雅,全然忘了弈道之真髓,甚至專靠賭棋騙錢。此風漫延至專門棋士之中,危害更大,圍棋被當做巴結權勢、鑽營謀私之工具,鬧得棋壇烏湮瘴氣。幻庵目睹此弊端,在嘉永四年(1852)寫了一部《圍棋妙傳》,公開評擊棋壇之弊風。不僅如此,幻庵為門人立下三條戒律,命弟子堅守不二。其中第二條定得好:「圍棋之道,心術之正為本。除己雜念,方能專心事之,然以詐謀偽計取勝,最不足取。」後人聞知,皆贊幻庵。

再說幻庵見坊門勢大,自知不可勉強,於是暗地裡對三上豪山說:「如今看來,我欲在日本大展宏圖,已不可能,想這弈道乃源於中國,不如西渡大海,創一門派,倒可大大施展一番。你意如何?」三上道:「老師所言極是,弟子敢不捨命相隨?」二人計議己定,當即著手准備。

當時幕府實行鎖港政策,嚴禁百姓私自出海,幻庵雄飛海外的計劃實可謂膽大包天。為了遮人耳目,他師徒二人詭稱雲游,先去各地名勝游覽一番,然後來到長崎。是時長崎乃日本出海的最佳地點。幻庵師徒滿懷熱望,恨不能馬上乘舟西渡。但長崎港禁令森嚴,一時沒有機會,只得滯留長 崎,待機而行。

在此期間,坊門的勝田榮輔正巧到長崎來游玩。此人棋力雖只五段,但頗有些自命不凡,平日總以坊門高徒自居,一聽說幻庵因碩在此,當即找上門來請求對局。幻庵正悶得發慌,滿口答應,於是二人整枰開戰。

榮輔原以為退休的幻庵威風已失,再厲害也是隻紙老虎,便想撿便宜,殺殺老頭子。不料,一交手便被幻庵殺得落花流水,連輸三局。第四局榮輔絞盡腦汁想翻本,無奈二人棋力相差懸殊,僅僅棄了58手,便又成為白棋的絕對優勢。幻庵因平日片刻不曾忘了西渡之事,此時見榮輔一籌莫展,抱頭苦思,忽然觸動心事,不禁為西渡不成大感煩惱起來,再也無心去想棋了。如此便被榮輔乘虛而入,走出妙手來。黑129一落盤,幻庵才發覺白棋右上十一個子已被無條件吃掉,不由大吃一驚,連忙宣布打挂。

那榮輔出來得意洋洋,四處揚言道:「因碩老頭子真不知趣!大棋被吃,敗局已定,還裝模作樣打什麼挂?」有好事者去問幻庵,幻庵笑道:「我雖損失不小,但未必會輸。如果雙方棋力相當,此棋必然是和局。但以榮輔之技,只怕還做不到這一點吧。」結果幻庵果真贏了一目。為此,榮輔臉面盡失,當天夜里就灰溜溜地離開了長崎。此局在日本也很有名,被稱為「敗局的妙手」。可惜原譜只有 200手,是為美中不足之處。

嘉永六年(1853)六月,幻庵實在等不及了,便與三上豪山商議,決定冒險渡海。於是選擇了一個晴天順風的日子,以舟游為名雇了一條小船,備了一些酒飯,就悄悄出海了。是日晴空萬里,清風拂面,細浪拍擊著船舷。那船家斜依船舵,正自昏昏欲睡,忽見幻庵捧上一杯酒來,低聲說道:「實不相瞞,我二人欲借小舟前往中國游歷,到達之後,當以黃金十兩為酬。」船家聞言大驚,忙道:「此乃違禁之事,我即便捨棄身家性命不要,這一葉小舟也萬萬渡不過海去!…」話未說完,旁邊的三上豪山搶上前來,將一口雪亮的腰刀架在船家頸上。船家無奈,只得遵命。卻不料不久天氣陡變,逆風大作,濁浪滾滾而來。船家歷來甚懼風浪,此時此際卻心中暗喜.苦勸返航。二人不為所動,命奮力前進。船家只得趁風大浪急之機,悄悄轉舵,任小舟隨波漂流。幻庵師徒全然不覺,以為風浪所致,只得仰面長嘆道:「嗚呼天不助我,我 無緣與中國名士相切磋,惜哉!惜哉!」這樣整整在海上飄泊三天二夜,才於九州登陸,所帶的畢生積蓄盡付大海。幻庵至此才死了雄心。

二人上岸後,住在佐賀縣的老友谷田藍田家裡,藍田替他們想辦法,設館教棋,以維生。幻庵既不得東歸,索性廣收弟子,不問棋力如何,只申請便授以證書,故而佐賀地方大都是井上家的門下。六年後,幻庵病死,享年六十歲。弟子三上豪山隨之也不知所終。

秀徹發狂

就在幻庵、豪山師徒二人遍游名山大川之際,井上家突然出了一件聳人聽聞的大事:秀徹忽然神經錯亂,用刀砍死了弟子鐮三郎的頭號新聞。

原來,秀徹身為本因坊丈和的長子,幾歲便作為人質被丈和送到井上家。當時正值兩家水火不相容之際,井上家當然對他嚴加防範。偏偏坊門棋士因他長住在井上家,也對他異常冷淡。秀徹長期受此壓抑,精神相當苦悶。

按說秀徹資質其實不錯,他和秀和從初段升至五段,均在同一年裡的同一天,可惜忽然患了眼疾,只得輟弈數年,待眼疾治好之後,秀和已遠遠超到前面去了。秀徹二十一歲的時候,父親丈和退隱,丈策繼位,還立了秀和為再跡目,自知繼任坊門家督再無可能,只得借四海雲游,發泄悶氣。後來雖經幻庵扶持,立為井上家掌門人,但他精神上已伏下毛病。

開始,秀徹尚能自持,處理事務循規蹈矩,並無大過。三場御城棋,第一場先番贏了九世安井算知三目,第二場白棋輸給口仙得四目,第三場白棋輸給算知二目。成績雖不算好,但也還差強人意。而且在弘化三年,他居然執白棋贏了桑原秀策,一時引起轟動。那秀策先番必勝,就唯獨輸給了井上秀徹一局,故而一般人對秀徹的棋力還是相當推崇的。

後來秀徹的情形就不大對頭了,常常獨自一人發怔,再不就喃喃自語。眾門人及親屬對此甚感憂慮。一日,秀徹由弟子鐮三郎陪同,到某寺院去游玩。正玩得高興間,秀徹忽然狂氣大發,猛地奪過鐮三郎的佩刀,舉刀便砍鐮三郎。這一刀砍了個正著,立時鮮血四濺,鐮三郎轉身便逃,一邊大呼救命。秀徹舉著血淋淋的鋼刀緊追不捨。寺中游客皆驚呆了,誰也不敢出頭阻擋。片刻之間,秀徹已趕到鐮三郎背後,照著他的腦袋又是一刀。鐮三郎聽得腦後風響,心中大急,一縱身便跳進了旁邊的蓮花池,這才躲過了第二刀。但他身受重創,又遭水淹,及至被救上來時,已奄奄一 息,挨到第二天,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井上家得知凶訊,連忙把秀徹禁閉起來,一邊派人去和被害者家屬交涉,一邊派人去疏通官府。原來鐮三郎之父乃細川家的重臣,權勢甚大。這場官司一打起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鐮三郎的兩個弟弟,聞兄慘死,氣得暴跳如雷,立時就要拔刀去找秀徹拼命。幸虧鐮三郎的父親深明大義,止住二子,好言勸道:「鐮三郎為秀徹所殺,骨肉之情,能不悲憤?然而 井上家當年有大恩於細川家,如無井上家的資助,細川家哪有今日!是故主公對井上家禮遇有加。我等做臣子的,當唯君是命。依我之見,不如就此斷了報仇之念,免得彼此不 利。何況秀徹與鐮三郎乃師徒之份,既為其師所殺,我等要報仇,理由也未必就很充分吧?」二兄弟聞言,明白了父親的苦心,遂作罷。於是派使者火速趕到井上家,將「善理後事,不予追究」的意思告知。井上家驚喜過望,人人感激涕零。

且說秀徹行凶殺人,當然不能再任掌門人。四大家首腦 為其繼承人選開會商議。若論棋力,井上家的高徒服部正徹(七段)足可繼任。無奈當時服部正徹外出游歷,行蹤不明,家督又不可一日虛位。商議再三,只得讓林家十二世柏榮的師弟松本錦四郎過繼井上家,接任掌門人。是為十三世松本因碩,年紀二十五歲,棋力只有四段。後來服部正徹知道師門生變,晝夜兼程回來,但諸事已定,再無挽回餘地。

秀和的悲哀

秀和三敗幻庵因碩,一時威名大盛,很快便升為八段准名人。那十二世本因坊丈策因自己的跡目了得,樂得讓他發展,自己整天閉門做學問,故而他棋力不過是七段上手,但學識之淵博堪稱棋壇第一。此人原本體弱多病,治學又過於用功,只活了四十五歲,弘化四年(1847) 十二月十七日便病死了。三天後,隱居的丈和也去世了。於是,秀和繼任十四世本因坊。

當時秀和年僅二十七歲,出落得一表人才,而且是唯一 的八段准名人,當然對空位己久的名人棋所,不作第二人想。何況坊門正值盛勢,門中好手如雲,由秀和來當棋所,料想問題不大。令人不解的是,秀和卻遲遲不敢申請名人棋所。

原來,秀和的死敵幻庵因碩退隱後,井上家倒是衰敗了,安井家卻又東山再起。安井家的九世掌門人算知,乃是安井知得的兒子,原名俊哲,當年算知胸中並無大志,全憑一點小聰明,棋力倒也馬馬虎虎。有一次在御城棋賽時碰上了本因坊丈和,彼時正是丈和與知得為名人棋所鬧得最凶之際。算知當時名為四段,實有六段實力,丈和要讓他二子。

賽前,老父知得再三叮囑他要小心應戰,務必殺敗丈和。算知卻不以為然,自覺必勝無疑。開始,算知弈得確實不錯,雖然中盤出了幾步緩手,但直到進入官子,局面仍稍為領先。不料算知緊張過度,收小官子時連連吃虧,最後反輸了一目。回到家裡,被安井知得痛罵「弱蟲奴」(類似漢語中的「熊包蛋」)。直至今日,日本棋士下棋不爭氣,常常自稱「弱蟲」便出於此典。不過,經此 挫敗,算知痛改前非,不但棋力大進,連人也變得豪爽起來。算知繼任家督後,更是兢兢業業,一心想重振安井家的雄風。他原本聰明,苦心經營之下,果然將安井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日趨繁榮。帳下有口仙得、太田雄藏左右元帥,還有號稱「安井四天王」的鬼塚源治、奈良林倉吉、中村正平、海老澤健造 (後稱岩崎健造,是個大大有名的人物),個個凶神惡煞,其實力足以和坊門抗衡。

對秀和來說,別人倒還罷了,唯有九世算知最讓他頭痛。原來算知被知得痛斥「弱蟲奴」後,發憤圖強,棋風亦跟著大變,完全重力不重形,真刀真槍地大殺大砍,偏他又心細如髮,專會在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動手。在御城懼棋中, 二人曾九次交手,算知黑棋五局全勝,白棋四局一勝三敗,可謂佔壓倒優勢,故而秀和躊躇不前。

好容易苦挨到文政五年(1858),四十九歲的算知和海老澤健造到關西去旅游,途中突然暴卒。經檢驗似是被人毒害。消息傳出,棋壇為之震驚,但因毫無線索可查,只得不了了之。第二年,退隱的幻庵因碩也去世了。這兩個死對頭一死,秀和再無顧慮,是年正好他將滿四十歲。生日一過,終於打起名人棋所的主意來。

秀和以為,林家十二世柏榮和他情同手足,而且是親家,井上家松本因碩只有五段,不足為慮,安井家新任門人算英只有十三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如在此時申請棋所,誰敢反對?於是把林柏榮請來商議。果然林柏榮不但滿口答應,還自告奮勇去井上家當說客。秀和大喜,便準備親自出馬對付安井家。他也知道安井家的算英雖不懂事,但手下的元老重臣實不好惹,必須擒賊先擒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逼算英就範才行。於是把算英召來,軟硬兼施要他在推荐書上蓋章。算英年紀不大,卻也知利害,猶豫不肯。秀和厲聲喝道:「你的棋力我讓三子尚且不夠,還想和我作對嗎?」算英吃嚇不過,只得同意蓋章。回到家中,自覺不妥,便將此事告訴門下眾人,頓時群情激憤,但 家督已同意蓋章,眾人除了大罵秀和無恥外,也別無良策。還是大將口仙得有心計,連忙趕到井上家去商量挽救。那 松本因碩也已聽到風聲,知道井上家與坊門勢同水火,此事萬萬答應不得。但自己棋力低微,又怎能敵得過秀和?正在左右為難的時侯,口闖了進來。口先對松本曉以利害,然後說道:「秀和使詐,已騙得家督算英蓋章,只有你出面反對,此事才有轉機。一旦爭棋,我當全力應戰,萬死不辭!」松本因碩一聽,心中大喜。於是二人達成協議。

秀和那邊還在做好夢,滿以為松本區區五段,又曾是林家的人,由林家掌門人出面游說,自然萬無一失。哪知松木得到口這支救兵,已然胸有成竹,雖是林柏榮親自來,也一樣不賣帳,並且公開聲明:如果秀和要爭棋解決,口仙得將代本家出戰。此事已有先例,當年本家幻庵因碩申請名人棋所,就是坊門家督丈策反對,而由不相干的秀和代替爭棋的。

秀和聞知,又驚又怒。原來那口仙得乃是七段上手,棋力相當厲害。他與太田雄藏、安井算知、伊藤松和四人,被稱為「天保四傑」。有此惡人出頭尋釁,不由得秀和不驚。但秀和心意已決,便直接向元老們毛遂自荐,正式申請棋 所。按照慣例,元老們對此必定要開會討論,徵詢各家意見,此時松本如反對,則馬上可以決定爭棋。一旦刀兵相見,口再狠,秀和畢竟棋高一籌,就此當上名人棋所也未可知。不曾想,秀和的名人申請書偏又落在元老久世大和 守手里,此人與幻庵因碩私交最好,當年幻庵被秀和打得吐血,他親眼目睹,如何不恨?於是公報私仇,對秀和的申請,既不准又不駁,乾脆束之高閣。秀和一腔熱情,苦等了半年還無下文,方知出了意外,忙多方設法,欲待挽回。

卻不料,際此時節國家多事,幕府內外交困,政權岌岌可危。嘉永六年(1853),先有美國海軍司令伯理率船隊扺日,逼迫通商,其後第一次簽訂了神奈川(不平等)條約。日本舉國騷然,一時民憤所激,「打倒幕府」的呼聲四起。執政的幕府焦頭爛額,哪還顧得上去管名人棋所?本因坊秀和雖滿具名人資格,對此現實也只好吞淚斷念。


歌川芳虎 (安政3年1856):碁太平記白石

秀策

秀策另一畫像


秀策另一畫像


因島風光


從向島望因島


因島秀策碑(秀哉書)(注意底座)


秀策記念館內陳設


棋盤底題字:慎始克終,視明無惑


秀策流

秀策英年早逝,他的才能沒有充分地發揮。即使是這樣,他 的棋藝對後世影響巨大。今天人們還對秀策流進行研究,並在實戰中使用秀策流。何謂秀策流?那是黑1、3、5連續三手都先放在錯小目的位置,等待對手前來挂角。這是典型的以逸待勞的下法。秀策是第一個認識到全局利益重於局部利益的棋手。他的棋著非常平和,只要是不影響全局,他就可以下在別人看來不能忍受的棋,不愛用十分劇烈的手段。他的棋講究以理服人,講究全局的平衡和諧。在棋局進行過程中反復進行形勢判斷。他的棋給人一種高人一等的華麗感覺。秀策能招招領先對手,以不戰屈人的方式戰勝對手,源於全局平衡的感覺。他的棋法很有一種順水推舟的味道,從這個角度講,他的棋是最符合圍棋本質規律。這也是他在當代日本棋手中最被推崇的原因。就連一生不服本因坊家的幻庵,見到秀策出世,曾經苦笑著說:「坊門有此子,我等終不可再爭,此天意也。」


秀策書簡


三原市本因坊秀策碑


因島路牌:「圍棋之鄉」
牌上局面為秀策流

耳赤之局

在日本棋史上,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幻庵因碩和本因坊秀和等四人均有名人資格,但生不逢時,結果只升到八段。故而被後人稱為「棋壇四哲」為其甚感不平。然而,還有一人更加命苦,棋力在「四哲」之上,卻連掌門人都不 曾當上。此人便是號稱「棋聖」的本因坊秀和的跡目--桑原秀策。

本因坊秀策 (Honinbo Shusaku) 的父親名為桑原輪三。秀策於日本文政12年(1829) 出生於日本瀨戶內海(廣島縣旁)的因島市外浦町,乳名虎次郎,是父親的次子。


因島 (Innoshima) 觀光地圖

當秀策還在母親的肚子的時後,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其母覺得自己可能就這樣就就過世了,所以就希望有一些娛樂來安慰自己,以度過所剩不多的時間。所以圍棋就成了她主要的娛樂。有人因此說,秀策在胎中就受到圍棋的胎教。

秀策三,四歲的時候,在他哭泣不止時,家人給他糖果他還是繼續哭,但如果給他棋石的話,他就會停止哭泣,並且黑白交替排列著。

有的時候,其父親對他動怒時,會將他關進『押入』幽禁。在哭了一陣子之後,啜泣的聲音慢慢的停止,其母親因為擔心他,打開押入一看,只見他拿出了棋石放在棋盤上排列。母親觀察到秀策對圍棋的興趣,所以在秀策五歲時開始教導其圍棋。到他六歲的時後、整個村落無人可以當其敵手、七歲的時候,與三原主城淺野公對奕後,被認定有非常之棋力,後拜竹原寶泉寺住持葆真和尚為師。與道的、道知合稱為棋界「三神童」。


寶泉寺(竹原市)--秀策幼時修行的寺廟

秀策自小聰明絕頂,弈起棋來心明眼亮,其精細入微之處,連成人也自愧不如。七歲時,其父領他去和當時名流口虎山弈棋,虎山驚嘆其才,贈詩贊曰:「文字又是博技雄,白髮搔頭愧此童。」他十歲入坊門,拜秀和為師,第二年就升為初段。當時退隱的丈和名人見了秀策的棋,大喜過望,贊嘆道:「此子實為一百五十年來之棋豪,坊門從此可以大大興盛了!」



秀策的初段證書

九歲的冬天,經由淺野公的推薦,虎次郎前往江戶(東京),進入本因坊家中成為本因坊丈和之弟子。十一歲的時候,取得初段後回到故鄉,淺野公賜與虎次郎當時一般家臣五人份的薪俸,人稱「安藝小僧」。十五歲時,取得了四段的認定後,改名為秀策(日本人小時候會有一個幼名,成人禮(元服)後,會再有另外一個名字。)十七歲的時候,他的薪俸增加到一般家臣的十二倍。

秀和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來,特別恩准他回家省親。歸途中路過浪華時,秀策偶然得知幻庵因碩正在此地滯留,不禁大喜。他曾親眼目睹幻庵弈棋,深知此人棋力不在乃師秀和之下,早就有心領教,只苦於沒有機會。如今天賜良緣,哪肯放過?所以四處打聽,尋上門去。

再說幻庵自跳出是非之門後,與弟子三上豪山到處游山玩水,倒也自得其樂。行到浪華時,恰逢故人三郎。那三郎乃浪華一紳士,頗喜弈道,一見老朋友到來,自然殷勤招待,再三苦留多住幾天。幻庵不便推辭,便住了下來。一 天,三郎忽然領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那少年一見幻庵,忙上前深深一揖,口中說道:「井上先生,別來無恙!」幻庵一怔,只覺得此少年有些面熟,再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 只見三郎笑嘻嘻地走過來,對幻庵道:「這位是坊門的高足桑原秀策,棋力四段,今省親路過此地,想請老兄指導一局,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幻庵猛然想起四年前御城棋賽的情形,不由脫口說道:「莫非那打翻杯子的小童便是你?」秀策微笑道:「正是,正是。」旁邊三郎笑著接口道:「原來二位早已相識,那麼幻庵老兄務必指導一局,讓我等飽飽眼福才是。」幻庵笑道:「老朋友之命,愚兄那敢違抗?請吧!」這便是答應了。

幻庵乃身經百戰之八段準名人,一聽秀策只有四段,根本不曾將他放在眼裡。秀策擺上二子,幻庵巴不得讓他擺上三、四子才過癮。不料,僅僅數十手,幻庵的頭就大了,只覺滿盤皆是黑子,鋪天蓋地般壓來,幻庵的白子只有掙扎逃命的份兒。方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此子果然不凡。苦撐至102手,幻庵便宣布打挂。

原來日本棋士極重勝負,尤其羞於敗給下手,故對對下手弈棋有一種永遠打挂的作風。這局棋幻庵雖然不肯明言輸了,但他心中有數,知道秀策的力量,讓二子弈十局輸十局,毫無僥倖的機會。於是第二天再弈,便自動改為讓先了。弈第二局時,氣氛比起第一局來可就大不相同了。幻庵既知秀策厲害,當然再不敢掉以輕心,圓睜虎目,一心要殺敗秀策。這場比賽雖非爭棋,但正因不是爭棋,反而弈得分外精彩,令人嘆為觀止:

一開局,秀策便使出了獨創的得意布局。黑1、3、5先佔角,然後黑7守角。白8挂角時,黑9小尖是秀策的一大發明,被稱為「堅不可破的小尖」。後來秀策以此布局在御城棋賽中大敗群雄,於是人人爭相效法,風行一時,被稱為「秀策的1、3、5」。

幻庵不甘示弱,也祭起了鎮山之法寶--白10走大斜。原來大斜本為本因坊丈和所創,但幻庵當年為打敗秀和,將大斜研究得透徹無比,而且更有發現,結果反成為幻庵克敵制勝的法寶。此寶一祭,果然秀策著了道兒,黑棋成苦戰之形。至白64,黑棋先著效力十去八九。第一天弈至89手,因天色已晚,打挂休息,形勢白棋有利。

三天之後,此局在另一個棋友原才一郎家里續弈。原才慷慨好客,結交甚廣,故而三教九流的人都趕來看熱鬧,將一間諾大的客廳擠得水泄不通。那幻庵優勢在握,更加心明眼亮,續弈的第一手白90便突入黑右上堅實的陣地。此手看似極險,但秀策苦吟再三,竟找不出可將其殲滅的辦法。至 白118做活,白棋不但得到五目實地,還將黑棋右上寶庫破得精光,實地大大領先。不過,黑棋雖居劣勢,仗著全盤厚實,仍在全力維持。

且不談當局者在棋盤上拼命。那些觀戰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其中更有些自命不凡者,評頭論足,指手劃腳,恨不能代庖上陣,一展身手。不過議論雖多,但有一條則是眾口一詞,即白棋必勝。只有一位郎中忽然說道:「未必如此,依敝人之見,恐怕是黑棋必勝!」觀戰者中認識他的人,知道此人醫術雖高,於弈道卻是門外漢,肚內自覺好笑。有人故意打趣道:「原來老先生精通此道,我等孤陋寡聞,失敬!失敬!那麼請問,何以見得黑棋必勝?」那郎中正色答道;「我雖不懂棋,但於醫道還馬馬虎虎。剛才秀策一子落盤,幻庵雖神色不變,耳朵卻突然紅起來。此兆乃驚急之下,人體之自然反應,一定是黑棋弈出妙手,白棋頗難應付,故而我斷言黑棋要勝。」聞者莫不掩口而笑,還以為郎中在說胡話。

不料再看下去,情勢果然有異。只見幻庵雙眉緊蹙,著著苦思,步步長考。不但耳朵紅,臉也漲得通紅,這才相信郎中所言不虛。原來,幻庵得興起,白122先引誘黑123打吃,待黑125補後,再126穿象眼,連消帶打,可將中腹黑四子分斷,再施攻擊。幻庵自覺構思精妙,心中正在得意,不料秀策胸有成竹,當即打出黑127手。此手既可聲援中腹四子,又可擴張上邊黑勢,同時消去了右邊白厚味,局面頓時為之改觀。幻庵越看越覺得此點實為全盤必爭之要點,深悔大意,不由血液上衝,是故耳朵發赤。


耳赤之一手(第127手, 有紅三角者)

一般評論,認為白126如改弈J58位,進可破上邊黑地,退可擴張左右白勢,仍是白棋有望之局。不過,在實戰中象黑127這樣的神來之筆,即便是一流高手,也未必就弈得出來。正因如此,這局棋遂得編入名局之林,稱之為「耳赤之局」。 當天弈至141手打挂,第二天再續。等到秀策打出165手後,白棋已無勝望。幻庵雖絞盡腦汁,拼命苦戰,無奈秀策一得優勢,弈得堅實無比,滴水不漏。全局整整弈了325手才終了,結果黑棋三目勝。

之後,幻庵又與秀策弈了三局。除一局幻庵「永久打挂」外,另二局秀策皆勝。幻庵大敗之下,不怒反笑,拉著秀策的手說道:「下得好!下得好!將來執棋壇牛角者,非君莫屬呀!」


圍棋已成為因島市的市技,隨處可見棋檯

不敗的秀策

秀策一出道,確實鋒芒畢露,幻庵大敗如斯,絕非偶然。事實上,此時連乃師秀和八段也讓不動他一先了。嘉永元年(1848),二十歲的秀策升為六段,並被立為坊門跡目。翌年正式參加御城棋賽,由此進入了他一生最光輝的時代。

秀策之所以被尊為棋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參賽前後十三年,共經十九戰,創造了御城棋賽的全勝紀錄!對手全都是當時第一流的高手,若非曠世奇才,怎能夠有此成績?不過,秀策這十九局中,也有相當危險的棋,特別是嘉永三年(第四局)與伊藤松和的一局棋,簡直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秀策(虎次郎)傳全三冊

伊藤松和乃本因坊元丈的弟子。此人不但棋好,而且為人豪爽,不拘小節,故而與他相交之人甚多。松和性嗜酒,一日三餐,杯中之物是絕不可省的。但他嗜酒有個好處--從不喝過量,而且飲酒之後,思路敏捷,膽氣甚旺,常能弈出好棋來。

當時名古屋大津町住著一位習武的奇人。松和與他意氣相投,經常來往,手談取樂,手合松和要讓他六子。一日,那奇人新得了一柄寶刀,正在觀賞之際,正巧松和來訪,接過一試,見那寶刀端的是削鐵如泥,鋒銳無比,不禁面生艷慕之色。那奇人見他愛不釋手,便微笑道:「今日對局,讓我在天元上再布一子(讓七子),君若勝,便將此刀奉送如何?」松和道:「主人雖以寶刀相賭,但我身無一物可作扺,奈何?」那奇人笑道:「何必以物相扺?今日降雪,寒氣侵肌,君若敗,只須脫光衣裳,僅留條短褲,便如此赤條條回去即可。」

那松和正值痛飲之後,膽氣勃發,大笑道:「好! 一言為定。」此局松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險勝。那奇人不顧松和百般推辭,依約將寶刀奉送。後來,松和將此刀懸於腰間,人若問,松和必贊那奇人之厚意。

松和的成名作,就是天保十二年(1841)與本因坊秀和的一局棋。當時正是秀和擊敗幻庵,銳氣最盛之時。結果松和執白棋居然與秀和弈成和局。丈和、幻庵看了此棋後,均皆贊賞道:「此局秀和絲毫沒有走錯,然而松和竟以白棋成和,實可謂名人之作。」自此之後,眾人都對松和刮目相看。

秀策當然知道松和的厲害。在那次御城棋賽之前,便做了精心准備,自覺執黑棋大致取勝不難。不料開局不久,秀策的黑35便弈出緩著來,被白40搶佔要點,邊攻中腹黑子,邊擴張右下白勢,頓時陷入苦戰之中。好秀策臨危不亂,黑67、69先頑強作劫,然後置中央大棋於不顧,87以下先取白角;之後139再次脫先,拼搶實利。真可謂渾身是膽。他在白棋重圍中且戰且走,249手終於活凈。 結果於驚濤駭浪中以三目告捷。


秀策記念郵票

秀策的棋是以堅實著稱,常常在中盤之前便已打好了不敗的根基,一旦獲優勢,別人便再難挽回。尤其是秀策執黑 棋時,不戰而勝的例子非常多,故而人稱他「先番必勝」。不 過秀策在劣勢時,其戰鬥力之強亦是令人驚訝,與松和一戰便是極好的例子。由此看來,秀策實不愧「棋聖」之稱。

嘉永四年,秀策在御城棋賽中四戰四勝。此時,弈風之盛已到了空前地步。一般顥宦豪商,以請棋士來家教棋為時尚,並經常舉行棋會、研究會等等,請好手下棋,指導費亦相當高。

卻說信州地方有個叫關山仙太夫 (Sekiyama Sendayu) 的人,聽說秀策大名,便寫信請秀策來弈棋。關山仙太夫這個人在日本棋史上相當有名,是個傳奇式的人物,值得大書特書。

仙太夫出身貴族,幼名虎之助。此人從小好弈,後拜在本因坊元丈門下,十八歲時巳有了初段棋力。他既然全力學 弈,武士之道自然不如別人。一次武士聚會,會上有人冷嘲熱諷道:「虎之助棋才有餘,卻疏於武道,哪里還有武士的味道?」仙太夫聞言,深以為恥,一怒之下,十九歲時毅然棄弈學武。此後,他習文不避三伏酷暑,練武不懼數九嚴寒,直到學得文才出眾,弓馬嫻熟熟,足可列入第一流武士而無愧。至此地步,再回頭學弈,自然人人欽佩,不敢再有一句閑話。

文政年間,仙太夫以信州松田藩真田家的臣子身份到江戶任職,故而接觸了許多高手,更加上坊門的熏陶,棋藝自然大進。仙太夫自問已有高段力量,便托人向丈和名人要求升為五段。事實上,他實有五段實力,但從初段一躍至五段,此事從無先例,丈和恐諸人不服,故只答應給三段證書。仙太夫何等心高氣傲,一賭氣,三段也不要了,決心當個終生初段。天保二年,仙太夫任滿回歸,自覺關山萬里,後會難期,便要求與丈和弈一局二子指導棋,作為永久紀念。丈和自然一諾無辭。

六月二十三日,這局二子棋在真如院的書院裡,於陣陣松濤聲中開始。由於是臨別贈局,丈和神態嚴肅,分外凝神,仙太夫亦全力以赴,盡其所學。二人弈得相當精彩。傍晚時分,全局終了,結果黑棋一目勝。其後丈和對門人戲語道:「我弈此局,真如院以五百貫為酬謝,但賽前四五日,為養精蓄銳,每日食鰻魚要用二百貫,實在是虧本生意。」眾門人為之絕倒。

回過頭來再說秀策接到仙太夫之邀,當即前往信州。仙太夫大喜,熱情款待之後,即日便開始對局。秀策因是晚輩,又知仙太夫這個初段是空前絕後的硬初段,是故約定弈二十局,定為仙太夫受先。這二十局棋只用了二十天,除了吃飯睡覺,幾乎全部時間都在弈棋。此時仙太夫已七十高齡,這等連續作戰,自始至終居然毫無倦色。結果仙太夫七勝十三敗。弈畢,仙太夫對秀策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來,這二十局仙太夫第一著都佔目外,用的全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布局,而秀策每局都採用不同的布局,尤其是上局贏了之後,第二局的下法,力避雷同,完全是指導性質的。不過仙太夫亦有出色表演。其中第二局和第十六局是他的得意之作。秀策評為「黑棋無懈可擊」。

秀策臨歸時.仙太夫送他酬禮一包,秀策接過,甚覺沉重,打開一看,竟是二十兩黃金!秀策以為此禮太重,拒不 肯受。仙太夫笑道:「此金原木就是作為教棋之酬金,已經積蓄多年,絕不致影晌生計。以閣下之技受之無愧,請萬勿推辭!」秀策只得收下,回去告訴老師秀和,秀和深感仙太夫意氣深重,之後常常以此教誨門人。世人聞知仙太夫這一豪舉,一時傳為佳話。


秀策四段證書

雄藏的真面目

嘉永六年(1853),秀策在御城棋賽中銳不可擋,連戰連捷,人人為之側目。當時,有一位德川幕府的紅人叫赤井五郎的,喜好弈棋,常常召集棋士聚會。一日,談起秀策的技藝,在座的九世安井算知、伊藤松和、口仙得及服部正徹等第一流棋士,皆眾口一詞稱贊秀策「棋藝非凡,天下無敵」,卻不料惹惱了座中一人,此人便是日本棋壇之怪傑--太田雄藏。

原來這太田雄藏乃安井家的高人,他和秀和曾對局一百五大局以上,有譜可稽者135局是歷來對局數最多的一對。考其勝負雄藏大概受先有仔餘,半先不足。以此成績,因此能據四傑之首。

以下是太田對秀和的一局,號稱「破壞傳統規矩之局」:


1843年4月2日:破壞傳統規矩之局:本因坊秀和執白2目勝太田雄藏

事緣日本棋壇數百年來傳統習慣,第一著一定要放在右上角小目,以示對執白者的尊敬 (黑子第一著下在一一,豈非絕大的侮辱嗎?),大約太田比秀和大十多歲,懶得向後輩示敬,第一著就下在目外!一時局外人頗多非議,所幸此為友誼賽,二人私交亦篤,當局者既不以為忤,大家就講過算了。九十年後,吳清源對本因坊秀哉,第一著竟來個三三,後果就非同小可了,此是後話。

以太田雄藏的實力,早巳該升七段上手。照當時規定,七段便有資格參加御城棋賽,接受幕府薪俸,故日本棋士之想參加御城棋賽,猶如中國科舉時期秀才想中進士一樣,值得為之奮鬥。像算知、口、松和等等,早就升上七段,參加御城棋賽了,但太田雄藏卻對此不感興趣,甚至連七段證書也不想接受。

原來,日本自古以來,棋士一升七段,便要剃髮成僧形,以示六根清靜,專心弈道,然後再 參加御城棋賽。偏雄藏乃是個美男子,生得粉面朱唇,眉清目秀,尤其是一頭美髮別有一番風姿。一聽說要剃光頭,自然寧死不從,所以遲遲未升七段。然而當時雄藏的棋技實在優於眾七段,元老們也愛惜他的才能,經與棋院四家協商,才准予他帶髮升段,但御城棋賽則永無資格參加,故而雄藏雖居七段之首,卻無緣在御城棋賽中會會秀策。

此時雄藏一聽眾人如此吹捧秀策,心中大為不服,起身冷笑道:「我曾讓過秀策二子,弈了十六局才改讓先,有什 麼了不起?到現在為止我和他還是分先的棋,說秀策天下無敵,未免太過分了吧!」如此一來,赤井趁勢發起秀策、雄藏之三十番大賽。 是時雄藏巳四十七歲,秀策才二十五歲,前者氣吞山河,後者穩如泰山,龍爭虎鬥,令人驚心動魄。秀策的棋固然歷害,但雄藏對付坊門棋士卻另有一手,秀策絞盡腦汁,一時竟也奈何他不得。

直弈至第十七局,秀策執白棋三目勝後,才算多贏了四局,改為半先 (先相先)。秀策第一次打倒勁敵,高興得當真難以形容。雄藏被降至半先後,又多輸了二局,情況已然不妙,下一局棋又輪到秀策先著,秀策乃出名的「先著不敗」,眾人莫不替雄藏捏把汗。不料雄藏突發神威,中盤妙著連發,居然弈成和局 。局後,秀策也不得不承認道:「此乃太田雄藏畢生之傑作也!」經此一戰,雄藏名聲大振,故後人稱此局為「雄藏的真面目」。

第二十三局弈完之後,雄藏就去越後旅游,不幸染病,竟然客死他鄉。秀策失去了好敵手,不禁大為痛惜。事實上,自秀策參加御城棋賽以來,唯一能與他相抗的便是太田雄藏,二人盤上刀兵相交,盤外則惺惺相惜。秀策雖勝雄藏,但對他的棋力相當推崇,認為他不愧為天保四傑之第一人。